第3章 第三章 他不喘气

第三章他不喘气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台铁盒子塞进床底下,拿两床被子压住。

我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我这辈子干的蠢事不少,这一件能排进前三。

一

我们住的那栋楼是八十年代末的板楼,三层,没物业。楼道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黄得像得了肝炎。

上楼的时候,我又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路灯还亮着。人没了。

地上什么都没留下,连个烟头都没有。

阿蘅挽着我胳膊,什么也没问。她知道我这会儿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所以她等。她这人等得起——她能一动不动坐一个下午看一本线装书,我怀疑她脑子里有个开关,能把外面的世界关掉。

那套线装书我还挤兑过她,说你买回来翻过吗。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进屋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窗全检查了一遍。

铁门,老式,三道锁。窗户是后来换的塑钢,推拉的,插销结实。一楼二楼有防盗栏,我们三楼没有——当年房东说三楼贼上不来,就没装。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了五分钟。

马路空了。烧烤摊收了,只剩一地竹签子和油渍,在路灯底下泛着光。

我关了灯,躺下。

阿蘅在我旁边,呼吸很匀。她睡着快,这一点我一直很嫉妒。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漏雨留下的,形状像非洲地图。我盯着那块非洲看了两个小时,脑子里过电影一样过今天的事——

陈默的脸。

那张纸底下的一层金。

视频最后那一声响。

路灯底下没有影子的人。

凌晨两点半,我起来了。

我没开灯,摸黑到客厅,从厨房抽屉里把菜刀拿出来,放在沙发扶手边上。然后我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头。

干完这些,我坐回沙发上,点了根烟。

凌晨两点四十,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声。

“嗒。“

很轻的一声,从阳台那边来的。

像是有人用指关节,敲了一下塑钢窗框。

二

我这辈子,打架打得不少。

不是我吹。我小时候在体校练过八年散打。后来不练了,是因为我把教练的儿子打了,打得人家在医务室躺了三天。我爸揍了我一顿,说你不练了,你再练下去要出事。

后来我确实出过事。但那是后话。

练过八年的人有个毛病:听见动静,身体比脑子快。

我掐了烟,起身,没去阳台。我绕到玄关,抓起了门后头那根东西——不是菜刀,是一根网球拍,我平时用它够床底下的东西。

我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门框边,等着。

三秒钟。

五秒钟。

没动静了。

我刚松半口气——

“哗啦“。

塑钢窗被整个推开了。不是撬,是推,横向一推,推得窗框在轨道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然后一个人翻了进来。

他翻进来的动作很怪。

正常人翻窗要屈膝缓冲。

他不是。他是跳进来的,两条腿直挺挺落下去,膝盖一点都没弯。

“咚“的一声闷响,是他脚跟砸在地板上。那声音不对——不是肉垫落地的闷软,是硬碰硬,像一袋子水泥砸地上。

他落地的瞬间,我看见客厅地砖裂了一道。

三

我出手的时机是我这辈子最准的一次。

他刚落地,重心还没稳,我从侧面冲上去,一记低鞭腿扫在他膝关节外侧。

我的腿肚子“啪“地一声闷响,实实在在砍在他腿上。

手感不对。

人的腿是什么手感我知道:陷进去,再顶回来。

他这个没有。

他的是“弹“。

像打在一根实心橡胶柱子上,外面硬,里头回弹。我的小腿被弹回来,整条腿发麻。

他没倒。

他转过头来看我。

路灯的光从阳台照进来,落了他半张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来岁,平头,眉毛淡,眼睛不大。扔人堆里你第二眼就找不着。

但他不看我的眼睛。

他看的是我出手的那条腿。

像是在看一个刚被扔过来的东西,判断它的落点。

我头皮一下就炸了。

这不是人。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怕,没有疼。什么都没有。

它是空的。

四

我往后退了两步,抄起沙发扶手上的菜刀。

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但每一步的间距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我绕着茶几跟他转。

他不知道疼。他不喘气——隔着茶几我看得清清楚楚,胸口那块布纹丝不动。他脖子上的皮是灰的,像放了三天的猪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个死的。

他绕过茶几了。

我不再等了。我上去就是一刀,砍他持手的那一侧肩膀。

菜刀是阿蘅那把双立人,昨天刚被那片鳞卷了刃。

刀刃砍在他肩膀上,“铛“的一声。

不是砍进肉里的声音,是金属的声音。

我虎口被震裂了。

刀从手里飞出去,“当啷“一声撞在墙上。

他抬起手抓我脖子。

我往后仰,他抓空了。可我看见了他那只手的手背。

手背的皮底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血管,不是肌肉。是一排细小的凸起,在他皮下缓缓滑过去,像一串珠子在跑。

我胃里一阵翻涌。

五

这时候里屋的门开了。

阿蘅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手里端着——

我以为是把刀,结果是她那个搪瓷缸子。

她愣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做了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把那缸子水泼了过去。

一缸子凉白开,她睡前放的。泼在那人脸上。

他停了零点二秒。

就这零点二秒。

我扑上去,一把抱住阿蘅,把她往门外推。

“跑!“

阿蘅被我推出门外,踉跄了两步。

她没跑。

她抬手往门框里一探,“啪“地拍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客厅的灯灭了。

屋里一下只剩阳台那边漏进来的一点路灯。

“阿蘅你他妈——“

“它看得见。“她在门外说,声音很稳,“是有人在借它的眼睛看。我把灯关了,那头就是个瞎子。“

我愣了半秒。

就这半秒,黑里那东西已经到我跟前了。

他一把攥住我肩膀,往下一按。

我一百八十二,一百六十斤,练过八年。我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

我被按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鼻子里全是灰。

我的左手还攥着那根网球拍。

六

人在快死的时候脑子是静的。我以前不信,那天晚上我信了。

我趴在地上,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

他有延迟。

从他跳进来到现在我一直在挨打。可我练过八年,学会了看节拍。

他每次对我做出反应,都要慢那么一点点——零点二到零点三秒。

正常打架,这点延迟够你打死他三次。可他不知道疼,力气大得离谱。

零点二秒。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是陈默在视频里说的,白天我听了两遍,当时没懂。

“它不是用来'发'的。它是用来'接'的。“

接。

一个接信号的东西。

那零点二秒不是反应慢——那是信号从别的地方传过来的时间。

他不是自己在动。有人在别的地方,远程动他。

我抬起头。

黑里,我一眼看见了天花板角上那个白盒子——阳台漏进来的那点路灯,刚好扫在它上头。

路由器。位置是我自己挑的,我还跟阿蘅吹过,说这屋里没有一个死角。

我他妈自己给它搭的路。

我抡起网球拍,不是打他——我抬手,朝着斜上方,狠狠砸过去。

塑料壳碎了。

我第二下砸的是电源。

路由器“啪“地掉下来,摔在地上,指示灯全灭。

家里的Wi-Fi断了。

那一瞬间——

我肩膀上的力,松了。

不是他松手,是他的力道“卡“了一下。就像你看视频的时候网络卡了,画面里的人停在半空,然后才继续。

他卡了。

卡的时长我数不清,后来估了一下,大概零点八秒。

够我干一件事。

我反手把网球拍的柄,从下往上,狠狠捅进他后脖颈子里。

拍柄是铝合金的,断口参差。

有东西“噗“地一下破了。不是肉的声音,是塑料壳碎了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滋——“。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松开我,往前扑倒在地上。

然后不动了。

七

我跪在地上,喘得像刚跑完一万米。

肩膀疼得我眼前发黑。我低头看了一眼,能动能抬,没脱臼。

阿蘅冲进来,一把扶住我。

“小丁!“

“没事。“我说,“别开灯。“

我爬到那人旁边。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黑T恤的后脖颈那儿,被我捅出来一个洞。

洞里在冒烟。

不是烧起来的那种烟,是很细的一缕白烟,带着一股塑料烧糊的味儿。

我拿手机照亮,凑过去看。

洞的深处,有一小块东西。

方方正正,指甲盖大小,颜色是深灰的,表面有一层金属光泽。

它侧面,有一个很小的点,在闪。

闪的是绿光。

和路灯底下他手腕上那点光,一模一样的绿。

我拿阿蘅的镊子——她那个牛皮纸笔记本旁边永远别着一把镊子,修眉毛用的——夹住那块东西,往外撬。

撬了三下,下来了。

那东西掉在我手心里,还是热的。

不对,不是“热的“。是烫的。它在我手心里烫得我“嘶“了一声,差点松手。

我把它放在地板上,等它凉。

凉得很快。十秒钟,就不烫了。

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件更邪门的事:

这块东西从他体内被撬出来,才十秒钟就从烫手变常温了。

而我脸上、脖子上全是汗,地板是凉的——

它身上没有散热的过程。

热量不是慢慢散掉的。

热量是消失的。

我抬头看阿蘅。

阿蘅也明白了。她脸色有点白,但声音很稳。

“小丁。“

“嗯。“

“这个人,“她说,“不是从外头被遥控的。“

“什么意思。“

“如果他是远程遥控的,那他的处理器应该在他自己身上。“阿蘅说,“可这块东西在他脖子后头,紧挨着脊髓——“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它是接收器。“

我看着地上那个东西。

“接收什么。“

八

我们没敢在家里待到天亮。

我先把那块芯片用锡纸包了三层——厨房里有锡纸,阿蘅烤排骨用的——放进冰箱冷藏室。不是我聪明,是我隐约觉得这玩意儿不能太热,它刚才烫成那样,说明它怕热。

然后我拿手机,把地上那个人拍了十几张照片。

拍完,我把他翻过来。

翻过来以后我才看清他的脸。

眼睛是睁着的。

瞳孔散得很大,占了整个眼球的四分之三,黑得没有一点层次。

我对着手机灯照他的眼睛。

瞳孔没缩。

活人的瞳孔见光就缩,死人的瞳孔不缩,可死人的瞳孔也不会散成这样。

我把手放在他鼻子底下。

没有气。

我把耳朵贴在他胸口。

没有心跳。

他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皮肤是灰的,身体是温的,但没有任何一个器官在工作。

这时候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阿蘅把她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我才发现我一直在抖。

“小丁,“她说,“我们得走。“

“去哪儿。“

她想了想。

“去一个我师父能帮上忙的地方。“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是她书架上那排线装书。是昨天在实验室,我问她“你师父知道井?“,她答的那句“有些是他不肯告诉我的“。

“你师父?“

“嗯。“

“就是那个姓金的。“

“嗯。“

“他会看井?“

“他会看的东西多了。“阿蘅说。

我看着她。

“你师父是个——“

“道士。“她点头,“在北新桥那边,一个很小的观。“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为什么不早说。“

阿蘅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无奈,也有点抱歉。

“我说过。“她说,“去年过年,我说要去给师父拜年,你说你要看球,问能不能改天。“

我回想了一下。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可你没说他是道士。“

“你没问。“阿蘅说。

她说完这句,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

“你那天打呼噜特别响。“

九

我们从后门下的楼。

我没走正门,是怕马路对面还有人。我背着一个包,里头装着那台NAS的硬盘、那片鳞、那块被锡纸包着的芯片,还有一双阿蘅塞给我的袜子。

阿蘅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下到二楼的时候,我回头往我们家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楼,阳台,窗户被推开了一扇。

屋里的黑,从那个口子里往外渗,像有东西要从里头出来。

我没敢多看。

出了小区,凌晨四点,北京的天还是黑的,可东边已经有点灰了。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是那种跑夜班的出租,空车灯亮着,开得像在梦游。

阿蘅拦了一辆。

上车,她说了一个地名。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北京,听完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北新桥?“

“嗯。“

“那片儿有个道观,你们是去——“

“去找人。“阿蘅说。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上阿蘅一直握着我的手。我左肩膀肿着,她握的是右手。

她握得很紧。

我侧过头看她。她看着窗外,脸在路灯光里一明一暗。

“阿蘅。“

“嗯。“

“那个东西,“我说,“它会不会再来。“

阿蘅没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它不会再来。“

“为什么。“

“因为它的接收器在我家冰箱里。“她说,“它找不着自己了。“

我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到一半,阿蘅转过头看着我。

“小丁,我怕的不是它再来。“

“那你怕什么。“

“瞎子会摸。“她说。

“什么瞎子。“

“关了灯,那头就是个瞎子。“阿蘅说,“瞎子看不见,就伸手摸。“

“摸什么。“

“摸它的接收器。“她说,“接收器在我们家冰箱里。“

她把视线移回窗外。

窗外,天开始亮了。北京城的轮廓一点点从黑里浮出来,高楼、高架桥、工地上的塔吊,全都灰扑扑的,像一堆还没上色的模型。

阿蘅看着那些楼,说了一句话。

“它摸到冰箱之前,“她说,“会先摸到别的东西。“

我喉咙发干。

“什么东西。“

阿蘅看了我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瞎子摸东西,是不分轻重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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