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同气
一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敲了老金的门。
他没睡。
他坐在床沿上,那张摊开的纸还在膝盖上。
"师父。"
"嗯。"
"我数了。"
他抬起头。
"多少。"
"七十二。"
老金把纸放在床上。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伸手。"
我把手腕伸过去。
他三根指头搭上来。
他数了一分钟。
数完,他没把手拿开。
他又数了一分钟。
然后他把手松开。
"七十二。"他说。
"您听着,"我说,"我以前是多少?"
老金看着我。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我从来没给你数过。"
我站在那儿。
"师父,"我说,"这不对。"
"不对。"
"我一辈子都是七十二?"
"我不知道。"老金说,"我只知道我这一辈子是七十二。"
"我以为这是我自己的怪毛病。"
"我以为这世上就我一个。"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现在有两个了。"
二
"师父。"我说。
"嗯。"
"那片东西——"
"先别戴。"老金说,"你先放着。"
"放多久。"
"放到我想明白为止。"
"想不明白呢。"
老金把那张纸重新摊开。
"想不明白,"他说,"你就这么带着。"
"带着一个七十二,和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音。"
他没抬头。
"小子,"他说,"你先去弄点吃的。"
三
八点四十,阿衡的电话来了。
我一边啃着一个花卷一边按了蓝牙。
"喂。"
"丁元。"她说,"你们昨天晚上在哪儿。"
"戈壁上。"我说,"一个废弃的道班院子。"
我把那院子说了:霜、臭氧、死羊、那辆没人的车、绞盘、那捧红色的温水。
我说完,她那边安静了很久。
"阿衡。"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一捧水。"她说。
"红的。"
"'井水一夜尽赤,三日乃清'。"阿衡说,"我在河北那份县志上抄的那一条。"
"我一路上都在想'赤'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我握着花卷。
"那是什么。"
"铁。"阿衡说,"它在锈。"
"锈了会怎么样。"
"锈了的东西,"我说,"撑不了多久。"
——这句话是我昨天夜里自己说的。老金说的。
我在电话里又说了一遍。
阿衡没接。
"丁元。"她说。
"嗯。"
"我这边还有一样东西。"
"你说。"
"昨天半夜两点十七分,"她说,"德令哈往西一百二十公里,录到一次地震。"
"多大。"
"二点七级。"阿衡说,"没有人感觉到。台网记下来了,没报。"
"地震就地震,"我说,"这有什么稀奇。"
"震源深度。"她说。
我停了一下。
"多少。"
"八公里。"
四
我把花卷放下了。
八公里。
干网埋深八到十二公里。
"阿衡。"我说。
"嗯。"
"八公里那个地方,"我说,"按地质上来讲,应该是什么。"
"应该是脆的。"她说,"那个深度的岩石是脆的,要破就得大。"
"二点七级破不了八公里的脆岩石。"
"那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阿衡说,"我只能告诉你,那一震,不是底下那块石头自己裂的。"
"那是什么裂的。"
"是管子。"
五
九点半,我们上了路。
往南。
青藏公路,往昆仑山口那个方向。
海拔表一路往上爬。
三千米。三千五。四千。
老金在后座上一句话不说。
每过十分钟,他自己数一遍脉。
他不报数。
我也不问。
到十一点四十,他报了一次。
"六十八。"
我没说话。
六十八。
从北京的三十七,到这儿的六十八。
"师父。"我说。
"嗯。"
"咱们到山口是多少。"
"四千七。"老金说。
"您那个数到多少。"
"我不知道。"
"您估一个。"
老金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一。"他说,"一百二。"
"一百二会怎么样。"
"我昨天跟你说了。"老金说,"跑完就停了。"
我握着方向盘。
"那咱们慢点走。"
"慢不了。"老金说,"小子,你抬头。"
六
我抬头。
前头大概四百米,路边停着车。
不止一辆。
我眯眼看。
一辆大货,横在路上,占了半个路面。
大货后头三十米,一辆小轿车,斜着,车头顶在护栏上。
再往后,一辆面包车,车尾冲外,斜插在路肩上。
三辆车。
都没有双闪。
都不是停的样子。
"师父。"我说。
"看见了。"
"您别动。"
我把车减速。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金。
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小子,"他说,"我得下车。"
"您别下。"
"我得下。"老金说,"我得给你看着。"
七
我把车停在离大货大概六十米的地方。
拉手刹。
我回头。
老金已经推门下去了。
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下,然后往前来。
他走了大概十步。
然后他停住了。
他把手撑在膝盖上。
撑了三秒。
然后他跪下去了一只腿。
"师父!"
我推门下车,跑过去。
他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按着胸口。
"别扶我。"他说。
"您——"
"别扶我。"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喘。
喘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把头抬起来。
他的脸是白的。
不是灰,是白。
"小子,"他说,"你别在这儿耽误。"
"我不走。"
"你听我说。"
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往前面指。
"三辆车,至少三个人。"
"还有一辆面包车,面包车里可能不止一个。"
"你去。"
"我在这儿给你看着。"
八
我看着他。
"师父,"我说,"您教我。"
老金喘了一口气。
"三件事。"
"您说。"
"第一,别站直了。"
"什么意思。"
"趴低了走。"老金说,"那个东西比空气沉。"
"它都沉在底下。"
"你站着,胸口在这儿。"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弯下腰,胸口还在那儿,可你嘴和鼻子矮了半米。"
"半米,"他说,"就是你跟它差出来的那一截。"
"第二呢。"
"贴边走。"
"路中间不行?"
"路中间是它最厚的地方。"老金说,"你从路肩走,紧贴着护栏根底下。"
"第三呢。"
老金抬起头看着我。
"第三,"他说,"你进去以后,别数数。"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别数米,别数人,别数秒。"
"为什么。"
"因为你在里头要是开始数,"老金说,"你就会想在里头待多久。"
"一想,你就走不动了。"
九
我弯下腰,往大货那边跑。
跑了大概二十米,我闻到了那个味儿。
臭氧。
跟河北井台上一样,跟那个道班院子里一样。
再往前,我看见路面。
路面上有霜。
八月,中午十二点,太阳在头顶上照着。
黑色柏油路面上,一层白。
我弯着腰,贴着护栏根底下,往前走。
越走越冷。
不是风。
是我一脚一脚地,踩进了凉的那一层里头。
我走过小轿车。
我侧头看了一眼。
司机趴在方向盘上。
脸侧着,口水流下来,滴在自己的裤子上。
胸口在动。
还活着。
十
我没停。
我先去了面包车。
因为有孩子的话,孩子撑不了那么久。
面包车斜插在路肩上,车尾冲外。
我绕到车尾,拉后门。
锁着。
我拿手肘砸了一下玻璃。
没破。
我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
砸第二下,玻璃"哗"地塌了。
后座上,一个小孩。
大概五岁。
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缩在座位上,抱着自己的膝盖。
他在哭。
哭得没声了,就是张着嘴,一抽一抽的。
"哎。"我说。
他抬头看我。
"你爸爸呢。"
他抬手指了指前面。
我伸手进去,把他抱出来。
轻得吓人。
我把他抱到路外头,放在离公路大概十五米远的碎石地上。
"你别动。"我说,"你就趴这儿,别站起来。"
他点了点头。
他真的趴下了。
五岁的孩子,趴在石头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
十一
我往回跑。
面包车驾驶座上,一个男的,仰在椅背上。
脸是青的。
有气。
我把他拖出来。
一百四十斤,我拖了大概十米,拖不动了。
我把他放下,跑回大货那儿。
大货的驾驶室高。
我踩着踏板爬上去,拉开车门。
司机歪着,半个身子滑在副驾驶那边。
我抓住他两只胳膊往上拽。
拽了一下,我自己的腰"咔"了一声。
我停了一下。
我咬着牙,又拽了一下。
拽不动。
我把他放平,从他座位底下摸出一条绑货的带子。
我把带子从他两个腋下穿过去,一头拴在方向盘上,一头自己攥着。
我跳下车,站在踏板上,往下拽。
他"咚"地掉下来了。
掉在路面上,滚了两圈。
我把他拖到路外头。
拖到那个孩子旁边。
我再跑回去,拖那个面包车司机。
拖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小轿车。
司机还趴在方向盘上。
十二
第三个拖完的时候,我跪在地上。
我两只手撑着地,脑袋往下垂。
我喘得像个风箱。
高原,四千二,弯着腰跑了两百米,拖了两个大人一个孩子。
我的肺在烧。
我的后腰那个地方,从"咔"了一声以后一直麻。
我跪在那儿大概二十秒。
然后我站起来。
我又弯下腰,往小轿车那边跑。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
我抓住那个人的肩膀往后扳。
扳过来,我把手伸到他后颈上摸了一下。
有脉。
我拖他。
他比那两个轻。
我拖到路外头,放下。
四个人。
一个孩子,趴着。
三个大人,躺着。
我把他们摆成一排。
摆完,我站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喘。
十三
我回头看公路。
大货,小轿车,面包车。
三辆车停在一段结着霜的路面上。
霜从第一辆车一直铺到第三辆车后头大概二十米。
像有人在路面上画了一段。
我看着那段霜。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师父——"
我回过头。
老金还跪在六十米外那个地方。
他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往我这边挥。
挥得很慢。
我跑回去。
跑到他面前,我跪下。
"师父。"
"几个人。"
"四个。"
"都在喘?"
"都在喘。"
老金把手从地上拿开。
他坐在了地上。
"小子。"
"嗯。"
"你进去多深。"
"我不知道,"我说,"我从第一辆车走到第三辆车。"
"你走中间了吗。"
"没有。"我说,"我贴着边走的。"
"你走中间,"老金说,"你现在不会在这儿跟我说话。"
十四
我坐在他旁边。
"师父。"我说。
"嗯。"
"为什么是他们。"
老金喘着气,没立刻答。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
"小子,我给你背一句。"
"您说。"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我听着。
"水流湿,火就燥。"
"云从龙,风从虎。"
背完,他把头靠在护栏上。
"这句是《易经》里的。"他说,"我背书的时候,我师父告诉我,这是说好人跟好人凑一块儿。"
"我信了四十年。"
"现在我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说的是共振。"
十五
"共振?"
"两个东西,"老金说,"频率一样,一个响了,另一个也响。"
"不一样呢。"
"不一样就不响。"
"你见过吧。"老金说,"两个人一块儿走木板桥,走得整齐了,桥晃得厉害;走得乱了,桥没事。"
"见过。"
"见过就行。"老金说,"那个东西,它在这儿响。"
"它只对跟它一个频的响。"
"这四个人的频,跟它一样。"
"你的不一样。"
我坐在地上,往那三辆车看。
"师父,"我说,"河北那口井,周边的人集体幻听。"
"对。"
"可有人没听见。"
老金转过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有人没听见。"
"我去找的。"我说,"我在本地论坛上翻了一晚上。有一半人说听见龙叫,有一半人说啥也没有,说那帮人脑子有病。"
老金闭了一下眼。
"对上了。"他说。
"什么对上了。"
"它挑人。"
"它不是对谁都响。"
"它响的那一片地方,跟你这颗心对上了,你就听见了。"
"对不上,你站在井台上,什么也没有。"
"那狗呢。"
"狗的频跟人不一样。"老金说,"所以狗不是听见了才跑。"
"狗是受不了了才跑。"
"那鱼呢。"
"鱼在水里。"老金说,"水比空气传得快。"
我坐在那儿,把这件事从河北到这儿过了一遍。
"师父,"我说,"那您的频,为什么跟它挨得近。"
老金睁开眼。
"我是平地木。"他说,"我这一辈子七十二下。"
"我生下来就跟着它走。"
"我走了六十七年,我还以为是病。"
十六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
"师父。"
"嗯。"
"我在里头,听见了一个声。"
老金的手停住了。
"什么声。"
"嗡嗡的。"我说,"很低。"
"它响一下,隔一会儿,再响一下。"
"我数了。"
"七十二秒。"
老金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
"你再说一遍。"
"七十二秒。"
"你在这儿听得见吗。"
我侧过头,听了一下。
"听不见。"我说,"在里头听得见。"
老金把手撑在地上。
"小子。"
"嗯。"
"我在这儿,"他说,"我在这个六十米外,我一点都听不见。"
十七
我们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太阳往西斜了一点。
那四个人里头,先醒的是面包车那个司机。
他"咳"了一声,翻了个身。
然后是那个大货司机。
他坐起来,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一脸茫然。
我走过去。
"大哥。"
"啊?"
"你刚才怎么了。"
他看着我。
"我……"他说,"我就记得我开着开着,困了。"
"困得特别厉害。"
"我就想靠着歇一会儿。"
"歇多久。"
"我不知道。"他说,"一分钟?"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车。
"我这车怎么在这儿。"
我没答。
我走回老金那儿。
"师父。"
"嗯。"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我知道。"老金说,"人睡着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
十八
"师父。"我说。
"嗯。"
"有一件事我没跟您说。"
老金抬起头。
"我进去的时候,"我说,"我没戴那片东西。"
老金看着我。
"它在哪儿。"
"车里。"我说,"手套箱。"
老金把手从地上撑起来。
他直起身子。
"你确定?"
"我确定。"我说,"我昨天摘了就锁进去了,我今天没开过。"
老金坐在那儿,看着前面那三辆车。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小子。"
"嗯。"
"你听不见的时候,"他说,"是站在外头。"
"你听得见的时候,是站在里头。"
"对。"
"那它不是那片东西的事。"老金说。
"那是什么的事。"
老金转过头看着我。
"是你的事。"
十九
我站在那儿,手脚有点凉。
"师父。"
"嗯。"
"那我以前是多少。"
老金看着我。
"我不知道。"
"您能不能现在算出来。"
"我算不出来。"老金说,"我算了三遍,三遍都对不上。"
"我以为是时间不准。"
"我以为是那片东西。"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
我扶了他一把。
他站着,喘了三口气。
"小子,"他说,"这就麻烦了。"
二十
我们往回走。
走到车边的时候,那个孩子醒了。
他坐起来了。
他坐在碎石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往四周看。
我走过去,蹲下。
"小朋友。"
他看着我。
"你爸爸在那儿。"我说,"他没事,他在睡觉。"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着我。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叔叔。"
"哎。"
"你身上在响。"
二十一
我愣住了。
"我身上?"
他点了点头。
他伸出一只小手,往我胸口这儿指。
"在这儿。"他说,"一直在响。"
"响什么。"
"嗡嗡的。"他说,"跟你数数一样。"
我浑身上下,从后脖子一直凉到脚后跟。
我把手伸进衣服里。
什么都没有。
那片东西在车里。
在车里,锁着。
我站起来,往车那边走。
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我伸手拉开手套箱。
那片鳞躺在里头。
它在亮。
在那层塑料底下,在那只手套箱里,隔着五十米,隔着车门,隔着这一整段路。
七十二秒一下。
跟我的心跳一样。
二十二
老金走到我旁边。
他扶着车门,弯下腰,往手套箱里看。
他看了很久。
"师父。"我说。
"嗯。"
"它为什么——"
"小子,"老金说,"你先回答我一件事。"
"您问。"
"那个孩子多大。"
我想了想。
"五岁吧。"我说,"最多六岁。"
"对。"
老金直起身子。
"小子,"他说,"人耳朵能听见多少赫兹。"
"我不知道。"
"二十到两万。"老金说。
"那是大人。"
"五岁的孩子,"他说,"能听见两万上头的。"
"大人们听着安安静静的地方,"他说,"孩子听着是吵的。"
我看着那个孩子。
他还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老金把手放在车顶上。
"小子。"
"嗯。"
"它不是在你身上响。"老金说。
"它在你身上记着。"
"你摘了三天了。"
"它还在响。"
二十三
我站在车边,两只手撑在车顶上。
"师父。"
"嗯。"
"那它认了我?"
老金摇了摇头。
他伸手,把那片东西从手套箱里拿了出来。
它躺在他手心里,还是那个样子。
不反光。
凉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子,"他说,"你见过羊身上的耳标吗。"
"见过。"
"羊生下来,人给它耳朵上打一个。"老金说,"打完就不用管了。"
"羊走哪儿都行,吃草也行,跑也行。"
"耳标跟着它。"
他把那片东西放回手套箱,关上。
"它不是认了你。"
"它是把你存上了。"
二十四
我站在那儿。
风从公路那头吹过来,卷着一层土。
"师父。"我说。
"嗯。"
"那我现在怎么办。"
老金看着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往南边看。
南边,昆仑山口那个方向。
天边上有一道白,那是一道雪线。
"你按原计划走。"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既然记得你,"老金说,"它到了那儿,得给你开门。"
"那不好吗。"
老金把手里那个空啤酒罐捏扁了。
"好。"他说。
"也坏。"
"坏在哪儿。"
老金把那个捏扁的罐子在手里翻了个个儿。
他没看我。
"坏在它给你开的门,"他说,
"不一定是你想进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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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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