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02

确实没有什么好畏怯的,我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和梁佩智说这个事情。

走廊的灯光为了省电,半数熄灭了,唯一可见的光源,就只剩下面的路灯像是夜猫的眼睛一样闪着渴切的目光。

宿舍楼层不高,浴室外的露台刚好就在二层。沿着边一扒,眼睛一睁一闭,脚一蹬,细碎的震动顺着小腿一路窜上来,也就翻下去了。我知道这样还蛮险的,但谁叫大门早早就上了锁,明明现在才是个吃宵夜的点。

非正统手段下了楼后,还要使用非正统手段出校门。从大门处往左转,那儿有一排冬青类灌木竖起的篱,篱下有个狗洞。说它是狗洞也不太合适,毕竟那是人为开拓出来的,来源于迟到学生的智慧。

早晨关门后再来的同学,总得想办法不吃罚单溜进校,久而久之,篱下的土被刨松了,草根也被压秃了,硬生生凿出一条不起眼的缝。

钻进去,钻岀来,都是校门口。

虞鹊上次靠着的栏杆后,就有一个孤独的电话亭,学生们是不太会去用它的,毕竟学校里的通话费要更便宜。

我给虞鹊去了个电话,打到了她的诊所,问她想不想吃宵夜。

“嗯?现在?你在哪儿呢?”

“你只管说想不想。”

听筒里传来电流沙沙的杂音。

“可以啊,你到我家来找我吧。”她在那头笑笑,“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下午那阵仗搞得就像我要和你永别了一样……我家就在诊所旁街那幢灰楼里,三楼302。”

“ 我尽快到。”我飞一般地撂了听筒。

302

总是很巧……很竟然和宿舍是一样的号码。

我想,就这么空着手去,总是不太好哇。于是乎,就绕到了一片路底的田,抽出一张面额合适的,四下看了看,找了块显眼的石头,把钞票仔细地压在了下面,捞了两只不大的香瓜走。倒也不是和余鹊客气,我也挺想吃的。

两只瓜的手感微微凉,今夜的温度也是微微凉。

哦,风扒开了云层后,一看天上圆胖的像香瓜的月亮,就知道又是农历十五了,日子要是永远像它一样圆满就好了。可惜,以十五为界,我要看着它一路凋零,然后又一路繁华,不断往返,日日如此,日子也是如此。

太阳倒是天天圆满,只是不一定能天天见面,得看它的心情。就算侥幸多留住了它几天,汲取了不少阳光,过后也要连本带利的把精神气还回去。

看天气是又要下雨,要抓紧速度了。

时间真快啊,我认识余鹊竟才不到三月。光阴相通,这么短的时间严格算起来,不过分毫,短到都算不上过往。可回忆起来,却无故觉得要从公元前往后算起才得以丈量。这可能就是千字文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真实景象了。

后来余鹊告诉我,月亮一共有八大月相。

而我那时头顶上的这一种,也是唯一种圆相。

我那时问她:“是月亮不见了吗?”

“傻,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我又问她,这种现象是怎么出现的?她说她来举个例子我就??了。

“比如我的拳头是太阳,手肘是地球,大臂最外侧是月亮。

“当太阳、地球和月亮排成差不多一条直线时,地球夹在中间。太阳的光正好照亮月亮面对我们的那一面,于是我们就会看到整个月亮变圆。”

她重新屈起手臂。

“如果月亮慢慢偏离这条直线,太阳照到它的部分就会变少,我们看到的月亮也会一点点缺下去。再偏到另一边的时候,太阳只照亮它的背面,我们就几乎看不见月亮了,那就是新月。”

我一直把这个例子记得很清楚。

夏虫的鸣声一声比一声短,道路一路繁华,差不多要到地方了。

灰楼立在东正道的街角,上面有不少手写文字,它们是城市的苔藓。上面的字迹或歪斜,或整齐,各色各样,有些是用大红色写的,非常显眼。尽管如此,这幢不起眼的灰楼还是第一次引起我的注意。

穿过楼洞,踏上楼梯。声控灯亮起,右边就是302。

按下去,叮咚声被楼道里回声拉得长长的,在楼道间跑了一个来回。

门内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拖鞋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啪嗒——”

然后,是锁舌转动的声音。

“咔哒。”

我上缴了两只瓜。

屋内算不上整齐,但很干净,墙纸是纯白色的。

“哟。”她伸手稳当地接住了,掂了掂,“阵仗不小啊。”她用脚带上了门,转身往厨房走去。跟在她身后的我,看到她抄起菜刀咔咔几下,利落地破开那两只瓜,从两只变成了两碟。

“坐。”她扬了扬下巴,“说说吧。”

“说什么?”

“想说什么都可以,比如想不想吃酸菜炒肚丝。”

“……好,你竟然会真正的做饭么。”

“会啊,我只是懒。”她挠挠头,不少碎发挣脱皮筋,掉下来了,“我自认为我手艺不错,反正野猫反响良好。”

我对此表示怀疑。

我也在厨房,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余鹊的动作依旧利落,锅气烫的空气发亮。

“来搭把手。”她用锅铲敲了敲锅沿。

“怎么帮?”以为要递个盘子或者拿个调料。

“头发快散了,你帮我重新邦一下。”虞鹊用空着的那只手虚指了指自己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头发确实已经完全滑落。

厨房里的温度一点也不低,头发粘在她出了层薄汗的颈边。发绳已经松垮,我小心地把它解下来,拢起那些散落的头发。我远不如她那么利落,生怕扯痛她,又怕绑得太松马上又会散掉。她倒是很耐心,一边熟练地颠着锅,一边微微低着头配合我的动作。

“随便绑一下就行,不掉下来碍事就好。”

我终于勉强把头发重新束好,扎成了一个可能有点歪的马尾。她晃了晃脑袋,感觉了一下,“行了。”然后顺手把锅铲递给我,“拿着,我放个调料。”

可能是怕我无聊吧,余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搭话,问我今天怎么把耳钉给拿掉了。我告诉她学校不让带,我只有出来找她的时候才会重新戴上。

“平常我就放在柜子里,有人告诉我别乱放,说不定会丢。”

“所以?”

“不过我觉得我们宿舍倒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摇摇头。

“那和宿舍的人相处关系不错的话,今天晚上又为什么会跑岀来呢?”

理同于荒野求生一派阳光和镜片的生火方法,目光透过明镜般的双眼望来,凸透镜聚光成一点,温度骤然升高,土地上也冒出了火星。我感到脸颊有些发烫,甚至是灼烧,不仅仅是因为灶火的余温。

“不开心了吧?”

“嗯。”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讲。”

“从头讲起就好,不着急。”

爆肚很辣,吃得我直嘶哈,余鹊倒像是没事人一样。

就这样絮絮叨叨的讲着,说的断断续续,词不达意。

我的叙述颠三倒四,时而说起不知道如何处理与张小云的关系,时而困惑于杜琰琰的暗示,时而又跳到对那扇朝北窗户的厌恶。纯白色的墙壁持续环抱着我,一场大雪来临,火星暂时偃旗息鼓了。

虞鹊全程没有发表意见,甚至合上了眼,只是偶尔“嗯”两声表示自己在听,没有睡着。直到我把肚子里那些芜杂的、憋闷的东西倒得差不多了,虞鹊才缓缓睁开眼。她没看我,而是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半包烟,抽出一根,只是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

“说完了?”她问,声音带着点久未开口的微哑。

“怎么不给点反应?”

“嗯?”她挠了挠后脑勺,“……你理科是不是不好,文科会好一点。”

“你怎么知道啊?”

“感觉你的逻辑思维有点差……”她无奈地呵了一声。

“哦……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吧。”

这话不无道理,很符合虞鹊的风格。

“所以虞鹊,你为什么会抽烟啊?”

这是唯一一项我觉得虞鹊也不能免俗的事情。

“呃?话题转的好突然啊,怎么聊到我身上了?”虞鹊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托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将烟丢了回去,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有两个老家,两地很近。其中一处白酒很出名,于是乎烟也差不了,饮酒文化很浓厚……你不许学我啊。”

原来是地理原因啊。

“知道不好就不要抽了嘛。”

“有点习惯了,习惯这个东西最可怕,”她说,“不过,我会试试的。”

“所以你酒量也不错?”

“这个逻辑思维怎么时好时坏的,这会儿聪明着呢。”虞鹊嗤笑一声,“好了,是的。现在好奇心满足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她把那根烟拾起来,重然放回烟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垃圾明天再收拾。去洗把脸,差不多该睡觉了,我给你拿条被子。”

“我今天留下来?”

此302可非彼学校的302。

“不然的话你能去哪?”余鹊反问道,“你也可选择不留下来。”

也行,反正都是302。

洗手间的水龙头上了年纪,出水时带着丝丝金属的气味,算不上好闻。我和余鹊睡一起,理由是她今天没拖地。床是简单的钢架床,上头有三个枕头,本来是只有两个的。

我问虞鹊为什么她一个人要用两个枕头,她说有一个是她用来抱的。

虞鹊的睡姿很反差,她睡觉的时候喜欢像猫一样把身子蜷起来,包括和枕头和被子。

床大倒总够大,就是被子有那么点短,盖不住我正在生长的身体。

今夜是有些凉的,我感叹道:“这被子好短。”

“你才几岁就这辈子这辈子的讲,不允许。”她扬手,拍了下我的肩。

“呃……我说的是被子啊。”我向旁边的虞鹊蹬了一脚后说,“虞鹊你好装啊。”

卧室没拉窗帘,隐约看见她游刃有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靠,给我闭嘴睡觉。”

余鹊蹬了一脚回来,她的被子一角落在了我的脚上,说分我一点她的被子给我。幸好只是和余鹊分被子,要是像朱丽华说的一样,和一个人结婚,和一个人分享后半辈子和半条被子,还是有点恐怖的。

“喂,陈于。”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有点含糊。

“嗯?”

“别想太多了,睡觉吧。太阳照常升起,无论好坏,谁也逃不掉明天。”

可是余鹊,今夜明明洋溢着健康的噪音,天空在下雨。

那段时间总下雨,下个没完,很少见有太阳的晴天。

第二天还是下雨,不过下的太阳雨。

太阳不再杳无音信,它风尘仆仆的停摆在了我的日子里。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