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狼最终还是走到了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那可以是任何一片平原,也可以是任何一片荒原。
“那是谁?”
车水马龙,尘土飞扬,寻常的黄昏,只有普通的一切。河堤就是河堤,上面空无一人。我又被扯回了土地上,滚烫的土地,震得我脚跟发麻。世界的重量回来了,那烫极了的大地重新变得具体而粗糙,硌着我的鞋底。
张小云的存在轻轻刺破了这个膨胀到极致的水泡。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站在我的背后,我们再会的时间,倒是比我预料的早。
“我的朋……算是姐姐吧。”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对虞鹊下定义,所以还是借用一下她对自己的定义吧。
“哦。也就是你每周末都找的那个人。”张小云应了一声。看得出来,她显然是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但是还是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是的。”我骄傲地承认了这个答案。
后来,我们并排走着,很少说话,只有眼角处的一点点,可以偶尔看到移动的步伐和鞋子。梁佩智要周一才会返校,多数学生都是如此。这样一来,寝室尽只剩我和张小云了。朝北的窗户滤掉了太阳最后的红,穿过玻璃,只透进一片稀薄的、灰蓝色的冷光涂抹在地板上,又重新构建起了一个新的王国。
“小云,你不觉得寝室的采光不太好吗?”在这里待久了,总会莫名想起那些学校的怪谈。记得不久前,才听有人说学校的旧址是一所监狱,也不知真假。只不过亲身体验过后,在这片“国土”上,倒真有几分囚犯的感觉。
“……嗯,还好吧。”她发出一个表示不同意的鼻音,“朝北的屋子,就是这样。我挺喜欢的,亮眼了难受。”
好吧,张小云和我不同,她是这个王国的国王,这里是她的,她的疆域。
我还什么也没说,她己经开始自顾自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我刚好在摘耳钉,也就随意听了听。
“我家里比这还窄、还喑、还湿呢。”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却不躲闪,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得意,自然而然地将自己放在了下位。一边诉苦,一边又展示出一种奇异的底气,“我不不想回去,在家里,我要和奶奶同睡一张床。在这里,我至少能一人睡一张床。”
我没法认同她,同样都是痛苦的感知,我觉得都不好。但出于礼貌,我还是应了两句和她相对话:“没事儿,不回就不回,我家也差不多,我回家我爸还揍我呢。”我想,这应该会是张小云想听见的回答。
“是啊,是啊!我们家又不像梁佩智她家……”她突然撸起了袖子,点着头,激动地凑了过来,语速极快,“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才是一样的同类,你知道的吧?”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常明亮、甚至有些狂乱的光。
“你怎么了?”她激动的样子激的我往后退了一步。
“陈于,你会知道的,所有和我们不一样的,都会是假的。”她指着自己的手臂给我看,皮肤苍白,上面是分散的伤痕,有他人造成的,也有自己造成的。她的语气又柔和了下来,“我们是一样的。”
怪不得会穿长袖。
我捉住了她伸过来的手臂,很干燥,手肘下面还有久坐之后因为压迫生出的鸡皮,手感像是打扫卫生时用的旧抹布,是毛了边的那种。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只有你会和我说话,只有你和我是一样的啊。”她笑了。
“怎么,梁佩智不行吗?”
“我说了,不一样。”她的手攀上了我的手腕,湿湿的,有点难受,我很讨厌这种触觉,就像九龙潮湿的气候一样,“她和我们不一样。”
“扪心自问陈于,你不会嫉妒她吗,哪怕一点点?”她继续说着,手上越来越用力,“你觉得她是真的将你当朋友吗,她只是施舍你,就像喂一条流浪狗一样,拍拍屁股就可以走,总有一天她也会伤害你——”
“松手。”我听不下去了。
“怎么了,我说对了吧?”
“从未。我告诉你,从来没有。”我反问道,“你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事情。”
“我们是朋友啊陈于,你听我说……”
“我让你松手。”我重复道,另一只手抬起来,用力掰开了她的手指。她的皮肤很凉,带着汗湿的黏腻,让我胃里一阵翻搅。这感觉像蟑螂一样,无限繁殖,打死一只,还有更多。
她讪讪地松开了手,又变成了那副温和、人畜无害、弱势的姿态了。我突然就很想这么离开这里,但是我无处可去。我的身上有一根锁链,使我无法离开这个王国,去不到外头的大千世界。
我只好把这个真实的王国遮盖起来。
“朋友不会那么说话,你最好把今天说的话和事情都打碎了往肚子里咽。”我甩了甩手腕,“我不会和梁佩智讲今天的事,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那只刚刚还用力抓着我的手臂,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
“宿舍里别和我说话,如果你不想再惹我的话。”我啧了一声,“你好自为之。”
房中热的异常,张小云躲回了床上,那又是一方她自己的小天地。她一身瘦骨,将那条橙红色的被子往外撑起,成了不小的一团。在昏喑看不清的地方,似是荧荧地野火,是房中唯一亮眼的异物。
我转过头,不去看她,她灼了我的眼。
我拿出一本书,摊开,目光死死钉在字句上,但它们像蚂蚁一样乱爬,不进脑子。所有的感官都背叛了我,放大着身后的一切:她极其轻微的翻身,身体与床板的摩擦声,甚至那压抑着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嘈嘈切切,一夜之间,不得安眠。
火在烧,水尽了。
闭上眼睛,尽是那团橙红色的火焰,它化作了浮萍旁扎根的红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明明灭灭。黑暗中,时间在脑中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凝固成一块巨大而浑浊的琥珀,将两种生物同时困于其中,百年之间非好合,而是各自煎熬。
不一样的。
莲和萍,一种要留,一种要走。
我走了。
次日清晨的夺命闹铃,反倒变得亲切可人了起来。我漫无目的的在外头飘浮了一天,搭上了一辆燥热的公车,在公园站下了车。
我赤着足在公园滑叽叽的水景花园玩了一上午的水,在书摊看了一下午毛了边角的武侠小说,还吃了一根雪糕和一串鱿鱼。直到晚上,学生们都陆陆续续的出现,我才搭上稍凉却的公车回去了。
车子一面跑,我一面数着路过的电话亭,数量正好是十七个。
这就是十七岁啊,正正好。少一岁小,多一岁又与过往的每一岁略显不同。
走廊里是喧闹的返校声,各个寝室门大开,溢出灯光和学生的笑骂声,尤其聚集在公共浴室里。浴间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小小的磨砂玻璃门,热雾气一喷,更像是蒙上了纱一样。我正用手指头轻轻在上头画着玩,没料到前头一喑,门从外被拉开了。
浴室灯亮,照的头顶上递下来的影子漆黑。
灯越亮,影子越黑。
“?”
我一抬头,是杜琰琰。
“你蹲着干嘛呢。”她揣着衣兜问我。
我回嘴道:“我还想问你呢。”
她回头看了看门外,转回头说:“如你所见,外头有个露台啊。”
大晚上跑出去光吹风是脑子有泡,所以我大概能猜到她出去的意图,就像是上次在楼梯间一样。
“楼上不是有天台吗?”
“早就锁了啊,这个时间楼梯间也锁了,只有这里能散散味了。”
其实没好多少,夜风一吹,她身上的味道还是很明显,不过占大头的应该是某一种护肤品?我不清楚,反正味道很浓,香草味。香草大于烟草,稍微压制了杜琰琰身上的另一种味道。
她探头往我身后看去,轻笑一声,“怎么,今天她没跟着你?”
“谁?”
“还有谁?我们的小张同学啊,她这两天不是和你很要好的样子,天天跟着你屁股后头,宿舍里你去哪儿她去哪。”她蹙着眉思索着,拖长了语调,“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就像影和身子在一起,形影……形影不分?”
“……大姐,那是形影不离。”我无奈地说,“而且不可能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管它不分不离呢。”杜琰琰不在乎地挥了下手,“不过这样也好。”
“好什么?”
“你不知道她那档子事?”杜琰琰瞥了我一眼,她突然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啊,怪不得呢。”
“啧,”她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摇了摇头,“我也不想在背后嚼舌根,不过好心劝你最好离她远点,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她会一直一个人?”
我不想反驳什么,沉默地侧了侧身子,杜琰琰则掉过脸去意味深长地扔下这句话,不再等我反应,转身就融入了浴室方向涌出的、更浓重的热蒸汽和笑闹声里。
灯光下,乳白的蒸汽愈发的明显、愈发的厉害了。它盖住了人的身子,盖住了人的影子,也盖住了人的鼻子。我退了几步,也去到了那扇玻璃门后。
玻璃门后,喘着气,抬眼望去,是城市后方那片未被充分开发的区域,它完全摊开在我的眼前。那里有许多栋废弃的、或者尚未完工的水泥楼房,它们挤压交错,像铁链一样,紧紧地拧在一起。
楼房粗糙的水泥墙面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灰青、灰蓝的色调,身处同一个王国,它和下午的宿舍内拥有着相同的核心色谱。墙上面布满了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小窗洞,倒真活像是座真监狱了。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疆域的尽头,也像是一座巨大监狱。这灰蓝色的巨大监狱,就是王国真正的全貌了。我身处其中,也困于其中。
这样的冷色熄灭不了我,更安抚不了我。
面对这样的王国,向前的一步,也离开它的一部分。
那时的我在心里立誓,我不会永远留在这里的。不必畏怯,我要走到一个我现在看不见的地方,狂奔到大地灼烧,伸起无穷无尽的红色,那可以是任何一片平原,也可以使任何一片荒原。我会忘了它,它也不要再找我。
时至今日,我没有后悔。只是我偶尔会想,假如那天真能重来一次,我会给它照张相,再好好说声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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