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正式的邀请,但好像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张小云加入了我和梁佩智的行列。我对此接受平平,只不过是多了个人罢了。就像在茫茫“人海”当中,有那么几滴水汇聚在了一起,并不特别。倒是梁佩智很喜欢这个意外,美其名曰这就是新鲜的血液。
张小云话很少,少有的话也都是在跟我们说杜琰琰如何不是,比如抽烟,与其他校外的人混在一起,从前还带头欺负过她。俩人看起来是有不少矛盾,而且是陈年旧账。
周中在学校里,我们几个在一起。而到了周末,我则会照例去诊所找虞鹊。
“陈于——”
“嗯,怎么了?”我正在抽屉里找我的耳钉,头也没抬。
“你这周末有安排吗?”张小云搬过一把椅子,轻轻在我身旁坐下,“如果没有安排的话,我们一起出去吧,再一起回来。”
“啊,谢谢你。”我边答边将耳钉扣实,“但是很不巧。”
每逢出门,我就会照例换上耳钉。所以在张小云看来,这就是我要出门的信号。
“你这是又要出门了?”她皱皱眉。
“是啊,如你所见。”我指指我刚带上的耳钉,笑道,“反正下周我们还会有五天的见面时间,不是么。”
“那不一样,”在张小云晴转多云的脸上,看得出她有些不悦,“你下周还是会出门。”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我耸耸肩,随便扯了两句,然后拍拍包“好了,我准备走了,也祝你周末愉快。”
就这样,我关上了话题的门,也关上了宿舍的门。
目地很清楚,我要去“鸠占鹊巢”了。
到诊所的时候,虞鹊正躺在椅子上看书,只不过好像是一个看睡着的状态,书是盖在脸上的……她最近对昆虫和野生动植生物还蛮感兴趣的,所以我猜大概就是这方面的书。
听到的进门的门铃响,她把盖在脸上的书拿起来了。
“来了啊。”见来人是我,她又把书盖了回去。
我坐到了她旁边的桌上,随便拿了另一本在桌上的书开始看翻看。
虞鹊只是把书稍稍抬高,露出半张脸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还挺好玩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书页,轻轻点头:“嗯,还行。”书页上是各种甲虫的解剖图,精细得有点吓人,不过确实挺稀奇的,都是我没见过的物种。
“你的还行就是可以。”她得意地扬了扬眉,把书又盖回脸上,“我知道你会喜欢的。”
“先不说我,”我把甲虫图鉴合上,推回原位,“你怎么突然有对这方面有兴趣了,从上周就一直扎在里头。”
“喜欢就没为什么啊,就是好玩。”虞鹊伸了个懒腰,“等什么时候不好玩了,自然就不看了呗。”
“咦……三分钟热度。”
“哈哈哈哈,三分钟热度里我付出了三分的努力,所以我得到三分收获,一点也没亏好吧。”她说,“这里还有一本哺乳动物的,你一起拿去看好了,看你挺喜欢的。”
行,又一句金句名言。书和名言我都收下了。
“得了,就这么跟你讲吧,我小的时候,我那会儿的兴趣是去看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海。”余鹊将椅子立了起来,托着下巴看着我道,“因为我的家乡,地处内陆,离海可远呢。”
“然后呢?”这个开头带着点童话般的憧憬,让我来了兴趣。
“然后我不就跑出来了嘛。” 虞鹊似乎来了谈兴,将两条前腿翘起来放在了桌子上,危险地维持着平衡。
“所以你实现了吗?”
“当然了。”她回答得干脆利落,看起来很骄傲。
“在哪里?”我追问道。
她竖起一个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故作高深地说:“可能就在你的身边。”
“……哈?什么海啊。”我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诊所。
“苦海啊。”她撇撇嘴,露出一副略带嘲弄的神情,“苦海无边啊,所以人才需要找点新乐子,新兴趣什么的,要不然会无聊死的。“
“神经……”我捂脸道,“我劝你回头是岸。”
“你也很有意思,陈于。”虞鹊闻言非但没恼,反而转头说起了我,她那双总是带着点倦怠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着一种纯粹的好奇的光,“我开始想象你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了,希望你长大后,不要变成一个无聊的大人。”
“我不小了,我下学期就十八了。”
“不一样的,陈于,时间这个东西一点也不公平,它在你这个年纪的人身上流速就是更缓慢。”她站在了身,坐到了桌子上,也坐到了我的身边,“同样,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活到一百岁,多得是人英年早逝或长命百岁。”她摸了摸我的头,跟顺毛似的。
“虞鹊,你想活几多岁?”
“我还没想好嘞。”她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摸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搭在膝盖上,开始认真思考,“虽然这么说很装,但生命是先有密度,再有厚度的,单单用长短不太合适。若一个人日复一日的重复一生,那他在我的眼里,其实和活了一天没什么区别。”
明天,明天,再一个一样的明天。
她用手指在空中随意地画着看不见的曲线,试图解释这个抽象的概念:“就像有的人活到八十岁,回忆起来像一张又薄又大的饼,摊得很开,没什么波动起伏,也没什么滋味。这或许是有些人想要的,但不是我。”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也许这就是袋狼奇怪的生活哲学?
我发现她其实挺爱用食物来形容外物的,这次是大饼,上回又是云吞,都要给我听饿了。
“所以,”她总结道,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几岁死这种事情,到时候再说吧。依个人见解,现在嘛,还先吃饭吧,我去打电话点外送。”话毕,就跳下了桌子。她趿拉着拖鞋,走向那个放着无数外卖单的小抽屉。
……确实也给我说饿了。
思考生命很重要,但决定中午吃麻辣烫还是炒河粉,是同等重要甚至更迫切的大事。
“你吃什么?”
“炒河粉——”
“行,吃完我送你回学校。”
“这么早就赶我走啊?”昨天刚上过雨,而今天出了太阳,窗外的阳光正暖,外头浮漾着湿漉湿的光,正是好时候呢,我还没待够。
虞鹊正翻着花花绿绿的外卖单:“我今天下午要出门,晚上才回,你晚上又要返校,一个人下午在这里确定不会无聊吗?”
哦,那确实。诊所所有的魔力、所有的吸引力,都源于她这个人的存在,如果这里没有虞鹊,我大概还是会呆在那个像老鼠洞一样的宿舍里。一般情况来说,这种狗也难受的窝在阴凉地吐舌头的日子,人是绝对不愿意出门的。
宿舍朝北,采光一点也不好,白天看起来阴阴的。晚上开着灯也没好到哪里去,光线是一种惨淡的、缺乏生命力的白色,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在拿阳气重的学生在压脏东西。
这个荒谬的念头偶尔会冒出来,尤其是在深夜醒来,听到某种无法解释的细微声响时。
可能正如虞鹊所说的那样,时间这个东西一点也不公平。我总觉得在诊所里渡过的时间太快太快,反之亦然,宿舍那就漫长的多。
她走了,这里就失效了。
在有效的期限里,我吃了一顿午餐。中午饭很好吃,我光盘了。
“好吃。”
“当然,要不然我也不会留下它的传单。”她用力磨擦着筷子上的毛刺,“但最灵魂的,永远是锅气。这东西,外卖差点意思,得现炒现吃。”
“那为什么我们不去店里吃?”
“太远了,我懒。”她说,“这还用说么,能少走几步就少走几步呗。”
“吃也吃完了,懒也懒够了,”虞鹊把一次性餐盒盖子扣上,利落地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吧,送你回你的笼子。”
我疼诉虞鹊太残忍了,我明明才刚好做完心理建设回学校,她这下子把我搞得不开心了,虞鹊闻言,非但没有安慰,反而嗤笑一声,说反正感觉我怎也没怎么特别开心过,一直苦苦的,苦逼学生。
其实我开心的,如果以虞鹊为尺度俯仰我的时间,那分与秒,就分不出清楚了。我们渡过的时间都被拉伸、填满,直至模糊了所有界限。
这是一首循环往复的偈子:
分分合合,时时刻刻。时时处处,又分分合合。
到如今,我终于理清了钟表的用意,为何分针更长,时针更短。
“到了,快进去吧。”我回头看去时,她己经站在我的身后了。
你看,摸鱼发呆一小会儿,时间又站在了我的面前,拉着我像昆虫一样,从过去阶段的旧壳蜕皮出窍,疼痛与轻盈同时袭来,入住了新的外壳里。
“那里。”虞鹊突然抬手指了指她的前方,也是我目光本来该在的地方,“是你的同学吧。”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干,我只是想这么做。
拥抱真是一首离歌,千言万语唱不尽的歌。
“你很舍不得我?”她无奈地拍了拍我的背。
我只是摇头。
“去吧,”她说,“再见陈于,我说的是再见。”
我记得那天下午的太阳尤其的大,尤其的红,照得我睁不开眼,自然没有看清虞鹊的脸。它跨坐在学校门口长长的河堤上,像是快要坍塌,快要消歇了。
飞溅河水变成了太阳的火星子,浩浩汤汤,烧在了我的大地上。大地上烫,烫,烫极了,赶着大地上的人也飞溅到了长长的河堤上,又从河堤上飞到了高高的天上去。
世界失去了重量,只剩下一种向上的、沸腾的、逃离灼烫的本能。我和虞鹊,飞溅而起的我和飞翔的她,就在这失重的瞬间,短暂地悬浮于同一高度,共享了那片刻失重的晕眩。
陈于和虞鹊的关系已经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地步,大概就是两朵浮萍的萍水之交,在萍水相逢之间节制地放逐着自己的感情,共享过一刻眸中的火光,短暂却深刻,从而积攒了莫大的情谊——
野狗和袋狼的奇异友谊。
袋狼,我会永远记得你。你不会再灭绝。
每一分,每一刻,每一秒。
袋狼。袋狼。袋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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