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怪不得

“你这个老师怎么样?”虞鹊利落地打开了门。

“还挺好的吧,我今天上课刚被她骂过。”

“那你为啥子挨骂?”她踢掉鞋子,随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的一个空瓷盘里。

“害,说来不好听,我应该听我老师的话。”

“所以你老师说什么了?”

“……我就是因为没听她说了啥才挨骂。”

“噗……”虞鹊转过头来。

我皱皱眉头,不满道,“今天学了新课文,我听不懂,走神了。”

“小小年纪,莫皱眉头,要犯凶的。”她搭手过来,抚了抚我的眉头,“讲什么课文了,跟我讲讲?”

“是古文,叫什么项脊轩志。”我顿了顿,“李文慧讲得很投入,但是我不懂为什么,下午真的很困啊。”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她轻声念出,“是这个没错吧?”

“是,你也学过么?”我点点头,没想到她居然能接上。

“想来是大差不差。”她叹了口气,“你课本带回来了么?”

“带回来了。”

“来吧,带你过一遍,对于你这个年纪的人,理解确实是有些难的。”

“给我补课啊?”

虞鹊已经把茶几上的东西推到一边,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示意我把书包放上来翻找:“不是补课,只是讲讲故事而已。”

我嘴里犯着嘀咕,但还是老老实实把课本掏了出来。

“来,把项脊轩志翻开,念一下第一句。”她撑着下巴,合下了眼睛。

她躺在沙发上,我坐在沙发下的地上。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

虞鹊轻轻“嗯”了一声,问我觉得他想表达什么。我说屋子小,就像我的房间一样。余鹊说不一样,和我不一样,“多可喜”,他还是有些喜欢这间屋子的。我问虞鹊,那他为什么又说“亦多可悲”呢?

虞鹊说,有往事可以追忆是喜,但往事只可以追忆则是悲了。我不太懂,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么文艺范的话。她睁开眼,看着我困惑的样子,笑了笑,说要给我讲故事了,也是一间小屋子。

那是她的小屋子,那是她的家乡,那是她的回忆。

“我那时有一个朋友,她算是我的表姐吧……我们关系还不错,我叫她阿瑛。”余鹊自己也皱了皱眉头。

我问她,是什么样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

“有多好?”我追问道。

“你觉得你和我有多好?”她笑道,“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们之前还偶尔通信。”

“那什么叫算是你的表姐?”

“就是没有血缘关系,但两家关系很好,所以我管她爸爸叫叔叔,管她叫表姐。”

虞鹊也有一间小小的屋子,室仅方丈,却塞得下两个人。

阿瑛写给虞鹊的最后一封信里,没有什么新鲜事,可以说是如同她记忆当中故乡的冬日,与多年前无异,陈旧且漫长。要说变化最多的,可能是人吧,人总是和土地一起在苍老。稻谷轻轻摇曳,粮价一直在掉,无论是从前还是当下,太多人想要走出去。阿瑛是个比辣椒还呛人的女生,曾经也想和虞鹊一样走出那里。

然后呢?

“她现下过着自己觉得不错的生活。”虞鹊说,“最近的粮价,好像还是不好。”

在这混茫的大江奔流处,兜兜转转,滔滔的河水,只送走了一人。

“所以你会怪她吗?”

春困打盹,夏中探荷,秋来观月,冬又赏雪,是她们的青春。谈起来不过是顷刻间的事,她呼出的气息泛上心头,无故让我也深感在那片土地逗留了很久。

或者说,为她感到悲伤吗?

多可喜,亦多可悲。

“呃,其实我打心底里并不怪她,怪不得什么,这是人定的命数。至少我没法儿为他人的人生负责任。”余鹊想了想,“硬要说的话,我在为我那些好时光而悲伤,因为我这辈子不可能再去经历一次了,这是天定的命数。”

“所以,结果己经是结果,这就是为什么瞻顾遗迹,如在昨日啊——”我听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是虞鹊伸懒腰发出来的声响,“差不多讲完了,下课。”

这样的一堂课四十分钟,就是再让我上一百四十次都无妨。

“那现在干嘛。”我将下巴搁到了沙发上。

虞鹊一直睁着眼晴盯着天花板,也不回答我,只是垫手躺着。天花板上又没有星星,不知道她能看中什么花来了。然后,虞鹊忽然就笑了,像流星,来的莫名其妙。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她从沙发的另一头靠到了我这一头,“我发现你又没戴耳钉,不怕长回去吗?这样的话你想要就要再痛一回了。”

说到这个话题我就不爽:“放在柜子里被偷了,大概是吧,我不知道……”

这件事倒也不能完全盖棺定论成“失窃”。

“你不觉得可惜么?”

可惜耳钉么?我告诉虞鹊,这确实可惜,也怪我自己。那颗小耳钉在我心里无比可爱,这颗闪亮的星星在那狭小的洞里,是无比伟大的。她们都是一瞬的流星,我会怀念她,就像我会想念袋狼一样。

“怪不得,怪不得。”虞鹊揉了揉眉心。

“什么怪不得?”我问。

“这事怪不得你,也怪不得你的东西会被偷。”她说,“你还蛮相信人心的嘛。”

“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不好说,只能说在你像动物世界一样的生长环境里很难得。”

“呃……哦。”怎么突然一下子文绉绉的,我想起了我的包里不止有课本,“你想看动物世界吗?”

这下反倒是虞鹊来问我“什么”了。我告诉她,梁佩智今天给了我一包碟片,我很想看看。

“行啊。”她来了兴致,扬了扬下巴,“拿来看看。”

我点点头,把书包翻开,从课本和作业本的夹缝里抽出那小小一包光碟来,将纸包拆开。里头碟片外部的透明塑料壳子已经磨得有点花,跟冻了霜似的。

虞鹊伸手道:“都给我吧,我挑一张。”

“好哦。”

她接过碟片,叠在掌心里,低头仔细一张一张端详,还有饶有兴致的一个个念名字。“嗯The Living Planet……等等,这个 Desert Hearts是什么?”

这不是那部双女主角的片子吗?

“不会吧……”记忆的锚点一下子就抛回了那个中午。

虞鹊已经察觉到我的反应,把碟片在指尖轻轻一弹,斜眼看我:“怎么,你看过?知道这是讲什么的吗。”

“没看过……但大慨知道。”我老实招供,“估计是梁佩智放错了。”

“哼,还真巧呢……”虞鹊笑道,“就看这个吧。”

“欸?你确定吗,这不是普通的恋爱片子。”

“我知道,不就是女同性恋么。”她很坦然,“你接受不了?还是觉得,跟我一起看这个不合适?”

我心说,这还不是怕你接受不了。

“没有,就看这个吧。”

她“嗯”了一声,利落地拆开包装,将碟片推进了机器。随后,她将我从地板上拉起,也坐上了沙发。片头音乐响起,内华达州的荒漠景象铺满屏幕。虞鹊看得很认真,而我看她很认真,她的手肘搭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呈微微“发动”之状。我想,她是这个空间的列车站长,跟随着她的双眼,我也来到了那个国度。

我第一次踏足那个国度。无论从哪种角度,那都是一片陌生的土地。一个需要“居住六周”才能合法离婚的地方。

讲故事的她们,有两个好听的名字,伊芙琳和安。

车站践行时,伊芙琳拉着安,要她陪她坐到下一站。

“你想要什么?”

“和你的再一个四十分钟。”

她们笑的很开心。

这便是故事的结局了,我不会知道她们会不会还有下一个站点,下一个四十分钟。对于只是看客的我来说,未免有些残忍。在这趟旅程行径的途中,电影的中间,安问伊芙琳:

“你为什么爱我?”

“因为无法不爱你……”伊芙琳的回答在颤抖,“爱你狂野又失准的情绪,怪诞的天真,愤怒的责任感,固执的机智,癫狂的喜悦,你的牛仔靴,绝妙的身体,不可思议的眼睛。我无能为力。换谁都会沦陷。”

我无法不爱你?那你们为什么又要分别呢。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列车长虞鹊拉下了手刹,“别说那时,这会儿法律上都还有'交/肛罪呢。”

“那为什么又要开始?”

“她们也无能为力吧,这真不是一件好控制的事情。”

“你觉得她们会再见么?”

“人活着,只要你想,就会再见。”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窗外的风吹进来,贴在她身前,第一阵是紧的,渐渐就慢下来了。我的心同属于第一阵风,没有什么晦涩难懂的内含,我只想要紧紧地贴在她的身后,最好有那么个一百四十分钟。

“时间不早了,陈于,你会困么?”

如果虞鹊今天没有拖地,我就困。如果虞鹊拖了,我就还有一整夜的精神。我赖在沙发上不肯起来,困与不困,全由余鹊的决断。

她拍拍我道:“想来也是你睡觉的时间了,收拾收拾去床上去吧。”

看来她今天没拖地,我该困,也该困在这里。大脑和身体斗争了片刻,败下阵来。像鱼搁浅,困在了滩涂当中。

“怎么了?”

“困——”

小于,小鱼。像是对一条挣扎的小鱼心生怜悯,她走过来,俯身让我举手勾住她的脖子。我按此照做,搭在她肩头。她顺势一用力,没有任何失重感,便将我从沙发的浅滩里捞起,投入了水的怀抱。

“我突然发现你已经和我一样高了欸,陈于。”

我问虞鹊,如果我比你高就不是小鱼了吗?

“不,你还是小于。”

没记错的话,电影译名叫爱的甘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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