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虞鹊家里待了下来。
期间,所有的碟片都被我看了一遍。只剩下最让人头疼的周末家庭作业。虞鹊坐在沙发另一头,膝上摊着一份报纸,铅笔头在纸上点点停停,正玩着上面的纵横填词游戏。
“别看题目了,”她抬头说,“再盯下去,纸都快被你看出洞来。”
“那我怎么办?”
“拿来,我看看。”
她伸手接过我的作业本,顺势把报纸叠起,塞到一旁的靠垫底下。笔在她指尖一转,落在那道我刚才卡住的数学题上。
“这个,”她的指尖顺着数字滑过,“你其实差一点就对了,只是这里多算了一步。”她边说边在纸上画了几个箭头,标出正确的运算顺序。我凑过去看,果然一目了然。
“虞鹊。”
“嗯?”
“你好聪明。”
“害,这没什么。”虞鹊摇了摇头,“在学习这方面,我见过比我聪明的人。”
这个咬字用词很奇妙,感觉并不是在自谦。而确实是有那么个人,让她觉得聪明,又觉得有些可惜。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我问虞鹊,这个人是阿瑛么?
“你不是也挺聪明的吗?”虞鹊笑了,“话说,你中学毕业后打算继续读书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想的。”我说,“就怕费用问题。”
“这样啊,你想学什么专业呢?”
“生物科学之类的吧,我的生物同化学都是A呢。”
“那不简单呢,数学要抓把紧了啊。”虞鹊用笔尾轻轻点了点我的作业本,“不止如此,你还有好多事情要准备。”
“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而我对数学完全提不起兴趣……”我勉强扯了个出来笑,用笔尖戳着作业本上那个被修正过来的数字,“我上个星期月考除了数学考试的等地是C,其他都是A,导致数学老师都以为我对他意见,要修理我。”
“嗤,那他要怎么修理你?”虽然捂着嘴,但她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说要在家长会的时候见我家长。”说到这个,我一下就蔫了,“搞毛啊,之前家长我都是自己去的。”
虞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嘈杂的人流发出的响声。
“什么时候?”她忽然问。
“啊?”
“家长会。具体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我下意识地回答,心里升起一丝模糊的、不敢置信的预感。
她点了点头,伸手拿过我的作业本,翻到空白处,用铅笔在上面利落地写了几个数字,然后推回到我面前。
“我的个人号码,有事就打电话给我,就说我是你姐姐就好了。”她说,“反正诊所的电话号码和这个里,你总有一个打得通。我想,你的班主任也认识我了。”
“当然,”她继续说道,“如果你下次数学还考C,我就不帮你了。总不能真让我一直去丢这个人,对吧?”
“您真是天大的圣人哇!”我扑过去给了虞鹊一个熊抱,把脸埋在她带着薄荷味道的肩头。她被我撞得往后仰了仰,仰到沙发里,僵硬了一瞬,随即故意咳了两声。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道:“既然名分都定了,总不能白担这个虚名,叫两声来听。”
“姐,你是我亲姐——”我继续耍赖地蹭了蹭。
虞鹊要是真是我亲姐就好了。
“行了,少来这套,也不嫌热,快写作业。”
虞鹊看起来挺受用我这样的谄媚,饶是嘴上不饶,手上还是一直在揉我的脑袋。如果我谄媚谄媚老天它就能把周末改成三天就好了,可惜不能,又要回去上学喽。
周末过了大半,我想着还得回去一趟,找朱丽华要点零花。毕竟换季了,有些东西要添。
到了换季的日子,陈家伟应该赚了不少。陈家伟干的是回收旧物的营生,巷内像他一样的垃圾也不少。
巷内有个天后古庙,为保天后娘娘的人身安全,在青瓦顶的上方铺了一个包揽整个庙宇的铁网。这样,那些牛鬼蛇神的垃圾就会落在铁网上,而不是庙顶上。这张铁网也不是每个星期就会有人清理,清理的频率大概是一年一次。也就是到了季节,供奉他们的信女善男们要做法会的时候才会找人来清理一次。
一年堆积出来的垃圾相当恐怖,所以清理价钱也不低。这样的差事落在了陈家伟的头上,每逢这个时候,他既可以回收铁网上的废品,也可以多赚一份收垃圾的钱。有时候忙起来,我都得去打下手。他是咕哩头,我则是他手下的苦力。
若不到季节,他就会叫人去家里打牌,开台抽抽油水吃,虽然他多半也会全吐出去,赚不了几厘几毫。
现下到了季节,这次回去的时候,我理所当然的在房间里见到很多杂物。不止我的房间里,屋子里堆的都是。
“仔仔回来了?”朱丽华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分拣电线,她人胖,出了很多汗,但身上那件碎花色的雪纺衬衫却并不吸汗。味道并不好闻,却比陈家伟身上那种油蛤味好太多,不知道朱丽华怎会忍得了每天晚上睡在他旁边。
“嗯,朱姨,我想支点零花。”
朱丽华用下巴朝里屋的方向点了点:“刚结的账,在抽屉里,自己拿两张好了。”
我应了声“好”,就进屋了。
“最近你爸那边忙得要死,这几天都没怎么回屋睡觉。”言下之意就是想让我去帮帮忙,我自然会装作听不懂。
“我知道。”我顺口应着,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陈家伟忙的时候就像一条翻不出水面的鱼,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拼什么。但是吧,他这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等过这一阵子翻出水面来,又成了一条咸鱼。
“要不要吃饭?”看我岀来,朱丽华问。
朱丽华出汗多,口味很重,做饭会多加盐,吃起来很咸。
“不吃了,我回学校吃吧。”
“噢对了仔,”她一拍手,甩上毛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跟我来看看这个。”
“什么?”
“你来就是嘛。”她出了门,我也跟着去到楼下。
“喏,这个。”她指了指门口,那儿靠着一辆挺旧的自行车,车座的皮套还裂开一道口,“我在庙那边帮忙拾到的,我让你爸重新收拾了收拾,拿回来给你上下学用正正好。”
我愣了下,有点意外,这确实算是意外之喜。
“这辆?”我走过去,轻轻推了推车把。
“对啊,”朱丽华拿毛巾擦了擦脸,喘着气说,“还能骑的,回学校方便点。”
陈家伟哪有那份心思,大概是她自己收拾的,只是懒得承认。
“骑骑看,好不好使。”
我骑上去,踩了两下,车轮转动得比想象中顺滑。巷子不宽,地也铺得不平,车子颠得我声音直打颤:“挺灵的-—-—”
“那就好。”朱丽华用毛巾拍了拍胸口,“自己去买把车锁噢。”
“成,我这就走了。”我朝她挥挥手。
“路上小心点啊,姨不送你了。”
“好,朱姨再见。”我就这么颠簸着上路了。门口这条路就是这样的,有时候平,但绝大多数还是凹下去的。
想着骑车会快不少,路上去买了点日用品,还去买了点东西吃。人一旦有了车,就像有了战马,东市买蛋仔,西市买烧卖,南市买奶茶,北市买鱼蛋。现在天黑得早,这么一耽搁,骑到校门口往里看时,总感觉人影绰绰。
我加快脚程拎着袋上楼,这回儿倒是没遇上杜琰琰。
才走上楼,就发现往常人来人往的走廊,今儿都堆在了一处。非常吵,就像是陈家伟欠债被人找上门的那种阵仗。从大概的方位可以推断出,那就是302。
“我说了没有!”
一个女生撕心裂肺的声音从人群当中的细缝中流了出来,同样还有很多窃窃声。
一阵铁皮橱柜被打得砰呯的响声。
“你说没有就没有?那东西去哪了?”另一个女生怒骂道。
我正欲上前一步,就被一只手拉住。这突然肢体接触惊得我一颤。
“别去。”
回头一看,是一个和杜琰琰关系很好的女生。
“怎么了?”
我心中的疑惑层出不穷,一是想问他为什么拉着我,二是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去,杜琰琰说让我看见你就拦着你。”她摇摇头,“我也觉得你最好别去。”
就在这时,人群的注意中心又爆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你们凭什么翻我东西!凭什么!”
听起来……是张小云吧。这倒是我第一次见她这么大声说话。
这样的信息量冲击还是挺大的。我有那么点无所适从,因为这看起来和我有一些分不开的联系。
“没事,我就去看一眼。”我挣脱了她的手。
“欸!”
皮肤的触感一闪而逝,她没能再拉住我。我拨开人群,像被水流吸着挤向漩涡中心。宿舍的房门大开,虽然这个老破木门也没有什么隔音效果,但我进门的时候还是将门带上了,隔绝了所有的目光。
站在最前头的那个是徐嘉欣,舍友之一,算是个暴脾气,想来就是这场闹剧的始纵俑者。后面的那两个脸挺生的,一个头发深一个头发浅,一个头发短一个头发长,估计都是别的年级的学生,也是徐嘉欣的左右护法。
张小云被她们按在铁皮柜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柜门,眼镜落在了一旁,战况相当激烈。她看到我进来,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怎么形容好呢,大慨就是宿舍素色中的一抹重彩。
其中有屈辱,有惊讶,甚至还有些愤恨?我不知道那是怎么了。
我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了。”
“徐嘉欣男朋友送她的礼物不见了。”我这才注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坐在上床的杜琰琰,“你果然还是来了,她没拦你么?”
我知道她问的是谁:“拦了,没拦住罢了。”
她斜倚在床头,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看起来不便宜,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仿佛楼下正在进行的一切与她无关,只是一场乏味的戏剧。她的目光越过躁动的人群,落在我身上问:“所以,你是要管这事吗?”
还没等我吭声,徐嘉欣先激动起来了:“陈于,你上次不是也丢东西了吗?”
所有舍友都见过我在宿舍翻箱倒柜的场景,她们先前有问过我是怎么了,我也就如实告诉她们我是丢了东西,希望她们在哪里有看见就告诉我一下。
“或许就是丢了呢?”想起张小云的那双眼睛,我还是觉得不要撕破脸皮,也不要掺和这个事情比较好。
“那或许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偷了呢?”她反问我。
“我不知道。”我抬起眼,看见的不只一双眼睛。
一个人,单枪匹马面对着一群野兽的目光,多少还是有些无力。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咕哩头就是苦力的头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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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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