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你不知道,你自己过来看看有没有你的东西不就知道了吗?”那个浅头发的开口了,“小米,你带她过来瞧瞧。”说着拍了一下短头发。
那个被叫做“小米”的短头发女生松开按着张小云的手,朝我走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不耐烦和完成任务的神情。张小云因为突然卸去一边的力道,身体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这名字,说实话还挺反差的。
那个女生已经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不用了。”我侧身避开她的手。
“怎么?你不敢看吗?”徐嘉欣显然是很不满意我的回答和语气,上前一步道,“这么帮这她,你俩真的有一腿啊?”
这话一出,那个叫小米的短发女生都停下了动作,有些无措地看向浅发女生。连一直压抑着抽泣的张小云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徐嘉欣,脸上血色尽失。
“陈于,你知道我找到什么了吗?”徐嘉欣突然笑出了声,扭曲地得意着,“我觉得你必须看看这个。”说着从地上捡起一个牛皮本子,轻车熟路地翻到了后几页。
“咳咳,我挑着给你念精彩部分,你可听好了噢。”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夸张的、朗诵般的腔调念起来:
“三月十七日,雨。自从调了位置后,我能看见她的位置就变少了。她今天又靠在那个楼梯拐角,和别人站在一起。她长得真的很漂亮。”
“九月十日,晴。她转了住宿,和我上下床,这是我近来觉得最幸运的一天。”
“九月十一日,阴。她今天和我搭话了,可是她竟然忘了我的名字……”
“不过也对,我的样貌平平无奇,我的成绩平平无奇,我的家境平平无奇,连带着我的名字也平平无奇。平平世界中,只有我的内心是跌宕的,而抚平跌宕又制造跌宕的你,是我小小世界中的大大一笔。我会让你记住我的名字的,就像我牢牢地记住你一样———”
“哦哟,写的好好哦。”徐嘉欣问,“你说是不是,陈于?”
我的头好痛,又有什么东西快烧起来了,反复啃咬着我的神经。我的身体已经麻木,被它们控制着,一动也不能动。
话语还未尽了,张小云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被逼到绝境的、熊熊而来的火焰。
“还给我!”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压制,扑过去一把夺回徐嘉欣手中的日记本,紧紧地抱在怀里。
“啊!”徐嘉欣没对张小云设防,往后一倒,额头一下子敲到了铁皮床粗糙的杆子上,刮破了皮。一声闷响。她捂住额头,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缝间迅速渗出血迹。她先是不可置信,随即疼痛和愤怒让她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张小云!你敢打我?!”徐嘉欣的声音尖利得破音,她指着额头的伤口,一点血珠顺着指缝滑落到脸颊,显得格外狰狞。
“张小云,你好样的。”她一把夺回了本子,用本子指着我,“'小小世界中的大大一笔',张小云写的多好、多深情啊……陈于,你知道这本笔记的主人公是谁吗?”
“念啊。”我忍着气问她,“怎么不继续念了?”
她哼了一声,似是对我的语气蛮不满。将那本己经沾了血的日记甩到了我的脚下:“卖你个面子,自己看看吧。”
我终于能动了,蹲下去,正要把那本本子拾起来,却在弯腰时和张小云对上了眼。
张小云摇头,嘴唇微颤,声音几乎听不清:“别……别看,陈于,我求你别看。”
本子被甩过来的时候,是摊开的。
无论张小云有没有求我,我无法避免地看见了让我钝感无力的文字。
【她的耳朵上有一颗同她一样漂亮的星星,而身为星星的本身,她又永远不知疲倦在追逐着天空上的另一片宇宙,从不会为天空下的云停留。你只会是我的天空,为此,我愿意做一个偷星星的人,做一朵小小的云。】
【你不该走的,我会留下你。】
我都不知道是该庆幸徐嘉欣没看懂,还是张小云的文字太私人。
————你就是偷星星的人啊,我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杜琰琰是对的,张小云也是对的。我不该去看,我甚至不该去听。
它伤了我,烧了我。
张小云转过了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巨大的、无处宣泄的羞愤和秘密被如此粗暴揭开的痛苦。
我没有去碰它,只是缓缓直起身,不再去看。
我无权去处置她的王国。
“怎么,还是不敢看吗?”那我来告诉你吧,就是——”
“徐嘉欣,够了。”杜琰琰从上铺跳了下来,将笔记本踢给了张小云。
“杜琰琰?你不是说你不会插手我的事嘛。”徐嘉欣更不满了。
“我是说过。”杜琰琰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感觉很无聊的样子,“但前提是你们不要牵扯到别人啊。”
她向前走了一步,明明身高不占优势,气场却压得徐嘉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果然,对她们,还是杜琰琰这样的说话方式管用。
“就你男朋友送的那破项链,庙街几元钱的仿货,给我家狗都不要,还有人偷?”
“杜琰琰你!”徐嘉欣的脸瞬间涨红,“那我的钱也不见了,东西又在她柜子里,怎么说?”
“我什么我?”杜琰琰打断她,声线陡然冷了下去,“闹够了没徐嘉欣,我用脚想都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是真觉得没人治得了你了,还是你骨子里就栽赃这点下三滥的档次?”
那两个女生也有点懵了,看到面色铁青徐嘉欣,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张小云的手,仿佛想和她马上撇清关系。
“那张小云这个怪胎是个同性恋,我有说错吗?”徐嘉欣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己经失了气势,还在强词夺理,“哕,真恶心啊……还有陈于,她能吸引这个怪胎,还不是因为她俩都是一类人?”
靠,这人……这不是找抽么。
我正欲上前,却被杜琰琰挡住了。
“哦,按照你还么说,张小云要是喜欢的是你,那你也是同性恋呗?”
“你别胡说八道!”
“真通人性,你也知道你刚才在胡说八道啊?”她转头又笑着问那两个女生,“你们俩还不带着她滚吗?”
徐嘉欣脸色变化的很精彩,从铁青到得惨白。她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我,更多的是看着我身后的张小云,最后看向杜琰琰,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不甘。
“是,我惹不起你杜琰琰。”
她捂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们走。”
那俩如蒙大赦,赶紧扶着她,灰溜溜地挤开人群,离开了宿舍。
杜琰琰走到门边,拉开门,对着外面可能还在探头探脑的人冷冷道:“看什么看?都没事干了?”
人群窸窸窣窣地散开。现下,只剩我们三人。
身体还有些微微发抖,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
杜琰琰走过来问:“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该听你的话。”我叹了口气,“我出去转转。”
“我跟你一起吧,嗯?”她的目光在我和张小云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嗯,走吧。”我拉开了由我亲手关下的门。
我和杜琰琰没有目的的沿着河岸旁走着,很凉快,很降温。她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低头看着河面,手插在口袋里,配上现在这样的环境,潇洒又寂寥。
就这么走,直到寻到了一处长椅,我们才停下了脚步。
坐下,还是无言。
“那个本子,”最终还是杜琰琰先开了口,“其实我大概猜到是什么了,你也别怪我多管闲事。”
“嗯。”我应了一声,不想多谈。
“徐嘉欣以后不敢了。”她又说,语气笃定。
“我知道。”我朝她笑笑,调侃道,“谢谢杜姐拔刀相助。”
“啧,闭嘴。”她皱了下鼻子,随即懒洋洋地往下摊了些,把后颈靠在长椅背上休息。学着她的样子,我俩的动作达成了同步。
抬着头,那星光在两弯池塘肆意流淌。不知是星星在走神看她,还是她卖了星星一个面子。
我突然起了玩心,把手伸到她的衣兜里,顺走了她兜里的纸盒子。她没拦着我,我捏捏,发现还有不少。
“杜琰琰。”
“怎么了。”
“你抽这玩意儿,是什么感觉?”我朝她摇了摇盒子。
“不知道,有种你自己试试呗。”
我“哦”了一声,掏了一根咬住。它太软,我捏了好久才拿岀来一根。
“杜琰琰。”
“又怎么了。”
我说,没火啊杜姐姐,我现在吸的是空气。
“你不需要火,你把你刚才在肚子攒里的火气喷出来,就点上了。”
我叼着那根干涩的烟卷,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烟差点从嘴里掉下去。杜妍妍也勾着嘴角,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
最终,她还是摸出了那个看起来有点价格的打火机,但没有递给我,只是“啪”一声自己点燃了,橙红色的火苗在夜色里跳跃了一下,随即熄灭。她把玩着打火机,看着我。
“真想试?”她问。
我看着她手里的打火机,又感受了一下嘴里那股烟草的干涩味道,摇了摇头。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递还给她。
“算了,”我说,“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她接过那根被我咬出浅浅牙印的烟,随手别在了耳后。
“本来就没意思,装的成分居多。日益成灾,听你上次的建议,我打算戒了。”她笑着问,“现在肚子里没气了吧?”
“有的,冷空气。”我紧了紧外套。
“没跟你开玩笑,我认真的。”
“我也没开玩笑,我一肚子冷空气。”我说,“现在刚刚夏转秋,秋天过后,冬天又很快要来了。”
火焰当中,蓝色的火焰温度最高了。而夏天夜晚的月亮,正是会喷这种火的狠角色。它常常用一整夜,蒸个全是湿汽的明天给我。
我是怎么判断夏天快走了呢?大概是鸣虫不再哇哇乱叫,日光开始为月光让路了。
杜琰琰搭腔道:“是啊,真讨厌,还不如夏天呢。”
好吧,矮子里面拔高个,我还是更喜欢冬天。
杜琰琰问:“回去吗?”
“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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