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鹊在楼梯口停下脚步。
“听,”她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你老师正讲道理呢。”
楼上的声音清晰地传下来:
“……徐女士,容我提醒,是您先和我的学生动手。”
“听听,”虞鹊转回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亮得惊人,“她在用规则保护你。规则是很好,但是吧……”
她顿了顿,迈步向上走去。
“我感觉,人和畜生讲道理呢,是讲不通的。”她笑笑,“要不怎么说对牛弹琴呢。”
“……我今天必须见她家长,讨个说法!看看这脸,看看这伤!这就是你们学校教出来的好学生?!”
下课了,办公室来看热闹的人很多,大半都是嗅觉灵敏的学生。随着我们踏上楼梯,那探头探脑闻腥的寻血猎犬,便齐刷刷地转了脑袋。而持枪寻找搜捕我的猎人,在看到我身旁的虞鹊时,枪口似乎微妙地偏斜了一寸。
“你就是她家长?”她的语气刹不住车,尖利极了。
“我是。”虞鹊语气平平,“我是她的姐姐。”
“好啊!你来得正好!”徐母像是终于找到了正主,声音又拔高一度,挥舞着贴着创可贴的手,把一直未露面的徐嘉欣拉到了面前,“你看看你家孩子把我女儿打的!再看看我这手和脸!小小年纪这么狠毒,活脱脱的流氓行径,怎么了得?”
徐母年纪大,我俩打起来,除了刚开始用长指甲挖在我脸上的那两下,其他她根本没占上便宜,很是惨烈。而徐嘉欣,就张小云的力气,给脑袋上造成的伤口,可能还没有打破伤风针的伤口来的大和痛。
“喂,大妈你有没有搞错?她头上的这伤完全是自作自受,又不是我搞的!”我先忍不住了,“还有你那无缘无故就上来打我,我还不能还手吗?”
“你叫我什么?大妈?!李老师你听听!这就是她的态度!打了人还这么嚣张!”
“徐嘉欣家长,你先冷静,现在完全没有任何证据——”
“冷静?我怎么冷静?你总不能否认欣欣头上的伤!”徐母噼哩啪拉的一顿说,把医药费的单子拍到桌上,“让她和她家长道歉!还有医疗费用!”
虞鹊走过去,翻了翻徐嘉欣的病历。
徐母见道:“你是该看看,好好看看你家小孩干了什么!”
虞鹊“嗯”了一声。
徐母问:“你嗯个什么劲?”
“我觉得这病历上还是写少了。你说呢,徐嘉欣妈妈?”虞鹊掏出笔,在上头写了点东西,盖上笔帽,将纸甩了回去,“不要担心,我也算半个这方面的医生,你去照这个检查检查,有病去治,我付钱。”
这话不中听,徐母脸色更臭了,但还是捡起病历看了起来。
她惊呼出声:“狂犬病?”
“嗯,狂犬病。”虞鹊笑道,“看你和你女儿这么爱乱咬人的情况下,我建议你们还是去找个兽医看看吧。”
“你!”徐母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扬手就把病历摔回桌上。
虞鹊指指自己:“我?我是医人的,医不了你们。”
无需多言,解气。狗仗人势,我像虞鹊身边一条神气的狗。
前几天还跟山大王一样的徐嘉欣,竟然还有脸呜呜的哭起来了。我忍不住背过身去笑了,就是把我脸上的伤口扯得有点疼。
一个老师在此时进门了,后面跟着钻进来几个学生。
“李老师,我找人来了喽。”
是杜琰琰。带进来的另外两个学生,就是那晚的徐嘉欣身后的那两个跟班。
李文慧朝杜琰琰点点头。
杜琰琰急了:“你俩快讲!别装哑巴。”
那个叫小米的女生先开口了:“老师,我是中一三班的米盈,徐嘉欣头上的伤她自己摔的。”
“同学,你不要讲瞎话!你一人是口说无凭的!”徐母又跳脚了。
我嘀咕道:“切,徐嘉欣自己说被我打了,就不是口说无凭了吗?”
虞鹊输出完后,又上手在看我脸上的伤。我这一天被她摸了八百回,已经习惯了。而且说实话,我挺开心的。
”老师,”黄发女生又开口了,“我是中一三班的盛佳音,当晚是徐嘉欣要去302找另一个同学,自己磕到柜子上了,很多人都看见了。”
“就是,不是每个人都瞎。”杜琰琰补了一嘴,“证人想要多少有多少。”
办公室一时间安静了不少。
还是虞鹊低头问了问我:“你想怎么解决,嗯?”
虞鹊看来是想帮我继续出头,但是这一天闹腾下来,我并没有什么沉冤昭雪的喜悦,只是很困。
“姐姐,我想回家。”
“只是这样?”
“当然不是,剩下的你想怎样都行。”我朝她笑笑。
反正打架我也没吃亏,我现在看着徐母的鸡窝头就想笑。若不是李文慧拉架,那她现在可能就是秃头了。
徐母张了张嘴,在李文慧严肃的目光和几位证人的注视下,最终没能再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瞪着我们。
虞鹊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转头问李文慧:“李老师,陈于可以办退宿手续吗?”
“啊,可以是可以的。”李文慧点点头。
“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关于徐同学这样的行为和当晚的经过,我的需求是希望学校严肃处理。后续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们随时联系。”余鹊揽过我的肩,“今天麻烦李老师,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倾泻而下,将我笼罩其中。
“真要去办退宿?哪我该去住哪?”我偏过头问她,午后的光线让她看起来有些耀眼。
“你当然是跟我回家——”她一顿,“啊……脑袋一热,忘了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住了。”
愿意吗?
这似乎根本不需要思考。
我曾一度以为我世界的太阳消失了,直到我又找到了她的踪迹。
她是秋天的冷太阳。尽管她和常人印象中的太阳不同,但她就是我的太阳。
我言秋日胜春朝。
我低下头,用额头顶了一下她的肩膀,闷声说:“废话,那要不然我去睡大街吗。”
“德性。”她说,“走了,收拾收拾回家。”
我这背着行李拎着脸盆的装备实在是不太好骑车,于是乎,余鹊自然而然承担起了骑车的角色。
余鹊问:“你这哪整来的自行车。”
“朱丽华捡来给我的。”
“没听你说过,是你妈?”
“……算是后妈吧,陈家伟的相好。”
她没回头,只是过了会儿才开口:“哦。那亲的呢?”
“走了。”我说。
“啊,抱歉。”
“没有,是真的走了,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余鹊没再追问。她只是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伸到后面,准确地拍了拍我环在她腰间的胳膊。我盯着她外套被风吹鼓的弧度,替她往下扯了扯。
“抱紧点,”她说,“下坡了。”
风突然大起来,吹得我眯起眼睛。
“如果有一天,她要是回来找你了呢?”她问,“她说要带你回家,你会跟她走吗。”
我愣了一下道:“我不认识她啊,就像陌生人,她怎么会来认我呢。”
听陈家伟说,她是我两岁的时候跑了,她本就不想生下我。
她成为我的母亲是因为身无片甲,而我成为她的孩子是因为赤手空拳,来和去,都不由我们自己,捆绑在一起,我们也都无能为力。
她不要我,如果非要说她对我有什么感情,我猜她可能会恨我吧,毕竟我也不爱她,爱都被我恨死了。好也罢,坏也罢,都己经过了十多年了,也没什么好恨的了。总不能因为叶片上的一处黄斑,就尽数枯萎。
在地狱的火焰中,愿我们都能得到安息。
爱对我来说太难了,我没处去学,自然也不知道什么算爱。
都说爱恨交织,所以我希望她不要全然恨我,好让我心里头可以好过一点。
倘若有一天我们在人海相遇,反正我们也不认识,就这样走过去就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风停止,路面颠了一下,我下意识收紧了手臂,脸盆沿着我腿骨“咚”了一声。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她说,“也想多了解了解你。”
“余鹊,我没什么好了解的。”
“我应该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养什么死什么,所以最好还是多了解了解吧。”
“我很好养活的。”
“养活和养好是两码事,”她说,“把你养坏,我会很舍不得的。”
养活加养好,那就是活得很好?我说哇哦,那简直难以想象。余鹊却说,她相信一切会有一个结果的,虽然不一定会好就是了。
那时的我,看起来有很旺盛的生命力,有任何困难,我都可以接受且一直走下去。遇上好事妙事,却常常乐极生悲,甚至要比余鹊这个看起来像悲观主义的人还要悲观的多。
余鹊其实是很乐观的人。
我曾以为这是很浅薄的一种,但她乐观到了一种残忍的地步。
“你觉得难以想象,”她在前头头也不回地说,“是因为你还没习惯事情的发生。”
“而我的习惯呢,是不论好事破事,把每件事都当成通往结果的必经之路。”
是的,余鹊是一个悲观的乐观主义者。
这或许能很好的解释,她为什么可以在万难之中奋不顾身,也可以再不回头。
很久以后的后来,我拿了一张很有名的半杯水图片,找到余鹊,问她觉得这里有多少水?有些人会说这里还有半杯水,有些人会说这里还剩半杯水。
余鹊不一样,她说水特么哪有蓝色的,这肯定是硫酸铜溶液。
在沸腾的人海当中,这太令人惊喜了。她不用问我,我就会跟着她回家,无论那是阳关道还是独木桥。我会一直紧紧咬着她,就像蜘蛛绑着小虫子。
我们之间有着同性的磁性,这很反科学,可那又怎样?
风大雨大,左右不过是被淋湿一副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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