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私欲

那天下午,下了秋天的第一场雨。

“下雨了欸。”我举手去碰了碰我能触及到的雨和天。

是那种细密的小雨,密密地斜织着。等我发觉时,余鹊的头上己经沾了白糖,片成了片片的糖霜片,流光莹莹,让人疑心它碎裂融化后芬芳的口味。

“没事,快到家了。”说着,她便加快了速度。

又一个陡坡,风吹起了虞鹊的发梢和衣角。我本意是想帮她拢拢衣角,一不小心,却抓到了她的腰。虞鹊被整得抖了一个激灵,差点翻车。

“喂喂,摸哪儿呢?”

“不小心的,本来想帮你按衣角来着。”我辩解道,“再不行你抓回来不就行了。”

“这可是你说的。”

她突然捏住刹车,单脚支地。没等我反应过来,带着薄茧的手已经探进我校服下摆,在我腰侧轻轻一挠。

我触电般弹起来,差点从后座翻下去,被她一把捞住。

“虞鹊!”

“公平交易。”她松开手,眼角弯起,“再乱动就把你扔下去。”

“真小气……”

她不再理我,只是好心情地吹着哨,蹬着车。

回到家,虞鹊扔了条毛巾给我擦头。我边擦边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一一告诉了虞鹊,毫无保留,包括张小云以及有关于她的前置事件。我告诉她,我没有为了自保将这些事情捅出来,是我对张小云最后的宽容,也是为什么到后来我会惹火上身。

她一边听我说,一边拧开煤气灶烧水。虞鹊今天被叫去的时候其实一头雾水,但她相信我是干不了坏事的,所以很坦荡的就去了。

我说: “如果这事有张小云在,就会好解决的多,毕竟是她被期负了啊……张小云就是我们明天下午见到的那个同学。”

她先是“嗯”了一声,问:“你那同学喜欢你?”

“呃?是的吧……我猜应该错不了。”

“这样啊。”余鹊手下一用力,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来,映得她侧脸明明暗暗。

我突然意会到不对味出来,仓皇解释道:“我不喜欢她啊。”

“我又没说你什么。”

“不是,我真不喜欢她这种。”我走过去,疯狂摇虞鹊的身子,“我又不是同性恋。”

她无所谓道:“好,你不是。”

听起来好敷衍的样子。

“我真不是!”

“好,你不是,我是行了吧。”虞鹊就着我头上的毛巾,揉了一把。

我干脆挂到了她的背上晃了晃:“啊?真的啊?”

“真的。”煤气灶上的水开始冒泡,她背着我去关火。

“哦,”其实想想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怪不得你对那部片子感兴趣……对了,那你是伊芙琳那种,还是安那种?”

“什么?”

看她那么坦然的样子,我的探究欲骤然放大,开始尽情发散我的好奇心了:“就你是上面的那个,还是下面的?”

余鹊手一抖,差点把水壶打翻。

“妈的……”余鹊用手肘推了一下背后的我,“你倒是让我好好体验到了什么叫童言无忌。”

“那问问怎么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余鹊看似平静的把水壶放回原位,突然转过来用手臂锁住我,架住我的身体,用两只拳头抵在我太阳穴上高速旋转道:“脑子淋坏掉了是吧?未成年给我闭上嘴,好吗?”

“疼疼疼——”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抱着她的手求饶,“姐我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说瞎话!

虞鹊“哼”的一声松开手,端着水壶进了客厅,我揉着脑袋跟了过去。

我叫了声虞鹊,她不理我,还是我又叫了姐,她才转回头看我。

“不过我认真的,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是……”

她了当的打断了我:“同性恋?”

我点点头。

“非要问?”她无奈地挠挠脖子,“这有什么好想的,都是遵从本心的。就像有的人,从来没怀疑自己喜欢男生一样。又不是所有人都要经历什么天崩地裂的顿悟。”

我坐在地上,盘着腿想了想又问:“那我又没喜欢过男的,又没喜欢过女的,我怎么知道?”我一直没办法喜欢男人,就像有些男人不会爱男人。

“这有什么好急的?急也急不来的,你只要不拒绝做自己就好。”她似笑非笑地眨了下眼,“你没谈过啊?”

我如续回答:“没有……”

虽然这听起来离经叛道,但在那一刻钟里,我很认真的去思考了我喜欢谁。

随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可能是喜欢女生的。因为在那一刻钟里,万物与我,都是虞鹊。在那一刻里,那狂兽般的烈焰啊,已经惹火上身。

我那时并没有完全明白这种感觉就叫喜欢,这也是日后才慢慢琢磨出来的。

我可能喜欢虞鹊,我亲爱的姐姐。

之于她,喜欢她,这完全正常。

总之,饱弓之弦上的箭己经飞速射出,射入我的骨肉里。这就该是我的命运,它已经没法儿改变了。我并非无知于一个“我们”要面对的社会挫折,但这箭若是硬拔出来,反倒会落得一个鲜血淋漓的下场。

你说得对,我不会拒绝做自己,这是一件伟大又了不起的事。

“啧,现在都还没完全长开,就有小姑娘看上你了。”余鹊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眉骨,温热温和的触感像鸟羽掠过,“这么仔细一看,你这张脸确实还挺招小姑娘喜欢的。”

如果是现在的我,我肯定会心说,如果你也会喜欢,那才算好。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我那时侯有了这样难灭的杂心私欲。

她继续道:“你会因为她喜欢你这件事讨厌她么?”

我摇头:“不会,我本来就不喜欢她。”

“那么刻薄?那她听了不得哭死。”

“……你爱当护花使者你就去,我又不是因为她喜欢我才不喜欢她。”

“我现在就不是幼小花朵的护花使者了吗?”她意有所指道。

“我又不是不长大,我马上就成年了。”

“哦,然后你还要再过两年才堪堪二字开头。”她挑眉,“那还是挺小的。”

好歹我也是花季少女一个,只有虞鹊每次还把我当小屁孩。我说不过她,干脆别过头去。余鹊轻笑一声,伸手把我别过去的脸又轻轻转回来。

“怎么了,夸你年轻还生气?”

我瞪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发现她右眼底下有颗很小很小的痣。

“看什么?”她问。

“你眼睛下面,”我指着那颗痣,“像星星,很好看。”

那痣生的自然,就像行星自然要围着太阳转。

她怔了怔,随即笑得肩膀轻颤:“这么会说话啊?”

“我明明是实话实说。”

我伸手碰了碰那颗星星,指尖刚触到她的体温就被轻轻握住。

“我发现你好像还挺喜欢用星星这个形容的。”她问,“是很喜欢么?”

“是还可以,只是在我住的地方,那天上都被电线塞满了,看星星不是一般的困难啊。”有人抬头看星星,有人抬头看月亮,我抬头不看到垃圾飞下来就算好运了。

“小鱼,你看过流星吗?”

如果“飞流三千尺”的污水算是的话,那还不少。

“没看过。”我说,“还有为什么要叫我小鱼?”

“给你取个爱称不行吗?会游来游去的小鱼,四面八方都自由,想去哪儿去哪儿,多好。”

祝我早日游出这滩死水么?是挺好的。

“可以,挺好的,我喜欢。”我说,“所以你看过流星?”

“是啊,看过。”

“在什么地方?”

“北边,很远的地方,城外山野。”她拧开水壶,水声沸腾起来,她的语气却慢悠悠的,“那时候夜深了,天特别黑,那边没有灯,也没有车马声。风吹着草,一大片一大片的响。突然就有一道又一道光划过去,快得像是在逃命。”

我听得出神:“那你许愿了吗?”

她笑:“来不及。”

“听起来真够有意思的。”

她问:“想看吗?”

我说:“那当然。”

她“嗯”了一声,学着我的样子盘着腿,胳膊撑在膝上,整个人随意得像在晒太阳,可那窗外明明是秋凉夜雨。

“肯定会有机会的。”她说这话时,极为笃定的样子就像她可以预见未来一样。

“借你吉言。”

“说到星星什么的,小鱼是什么星座的啊?”

“我是十二月十四号生的,”我努力想了想,“梁佩智跟我讲过我是什么星座,但是我忘了。”

“这么说,你生日也快了。”余鹊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原来是射手座啊。”

“射手座怎么了?”

“没有,挺符合你的。”她从沙发上半低下头,“生在冬天的火象星座,怪不得我总感觉你的身体里有一团火。”

我把毛巾往脑门上一扣,问虞鹊为什么?因为我觉得我的身体很健康,并没有上火。余鹊用指尖点了点我的眉心,告诉我那不是病理上发炎发热的火。这样的火并不坏,它正直且热烈,但有时候,我需要学会运用它。

“比如?”

“比如张小云这样的人,哪怕她看起来可怜,你也不用不着去可怜她。”她说,“我不是在教你看人下菜碟,但并不是每次遇上这种情况,都有人来帮你。”

我的心里确实有一团火,它无法熄灭,且以多种形式出现,却都不是虞鹊嘴里的那一种。

她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大恩如大仇,大多人的心性和品行都只能随波逐流,给得越多只会让他们欲壑难填。所以我教你个方法,如果要帮助一个人,我会故意停几次不帮,看对方的反应,来判断要不要过滤掉这段关系……”

我很认真的在听虞鹊说话,想以此进入她的细节。这是第一次见虞鹊说那么多话,而且是那么多唠叨话,像一千零一夜般长,但又没有童话的有趣。想来我的决心还是不够,我己经困得要掉脑袋。

“……听得我好困,姐你怎么突然变成李文慧了,我感觉只会在班会课上听到这种话。”

“嗤,可能因为我现在身上多了个姐姐的包袱?”

我无语道:“哇,虞鹊你这都快变成妈妈桑了吧。”

“你想让我当你妈妈?”她也不生气,饶有兴趣地问。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结果一阵恶寒,这都怪虞鹊。

余鹊突然捏住我两边脸颊往外拉,是那种没有很用力的玩弄:“叫姐姐。”

“不—要——我要睡觉!”

见我固执的不开口,她还是放过了我。

“那就睡觉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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