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这样的期待,这几周我经常会回去,朱丽华也毫不吝啬的教给了我很多。
变故发生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
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我正学着朱丽华颠锅,门外突然传来震耳的砸门声和污言秽语的叫骂。摇摇欲坠的门直接被猛地撞开,踢空了一个破口。
几个面目凶狠的男人闯了进来,领头那个穿棉服的一把揪住刚从里屋出来的陈家伟,把他按了一个男人跟前。
“躲?我看你往哪儿躲!”
我猜,后头那个带项链的胡子男应该才是真正的头头。他什么也没干,只是独自站在门口兀自抽起了烟。
陈家伟一直挣扎着,浑然不觉面上的喜怒哀乐正轮番上演,或是讨好,或是害怕。他对着那抽烟的胡子男哀嚎:“龙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老鼠跟我说……”
被叫做龙哥的胡子男连眼都没抬,缓缓吐出一口烟。
穿棉服的得了默许,手下更重,一拳捣在陈家伟肚子上。陈家伟痛得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又被拽起来。
“老鼠?老鼠现在人在濠江。” 龙哥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很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把烟灰随意地弹在地上。“要不你来跟我说说,他的消息怎么那么灵通,好把手伸到我的口袋里?”
“……我真的不知道啊,龙哥。”陈家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手脚并用地想往后缩,却被身后的人死死按住。
“你不知道你坏了规矩?” 他语气平淡,“今天要是放过了你,明天是不是人人都能来分一杯羹?然后踩在我头上拉屎?”
他往前踱了半步,面色不耐地踩灭了烟:“动手。”
“你们干什么?”朱丽华尖叫着捉住了棉服的胳膊。
“撒开!”棉服把手一扬。
更多人涌了进来。
这些人块头都很大,陈家伟这小鸡崽一下子就被摁进了厨房。
可是狗急了也会跳墙,他不知道从身体哪处抽出来的力气,一下子就抱住了那个穿棉服男人的腰把他往外推,又转手提起了在案板上的菜刀,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混乱瞬间爆发。有人掀翻了桌子,杯盘碎裂,全部丧命。朱丽华冲上去想护住陈家伟,却被一把推开,踉跄着向后倒去,身后是那个堆放杂物的、摇摇欲坠的旧木柜。
我几乎没想,下意识就扑过去想拉住她。
就在我抓住朱丽华胳膊的瞬间,头顶传来不祥的断裂声。
这场浩劫透支了木柜为数不多的日子。
“轰———”
像走马灯一样,时间的流逝像是骤然的缓慢下来,还能听见血管在脑子里“嘣嘣嘣”的响声。突然想起小时候贪玩跳山羊,双手失去支撑,从桩上飞过去摔到地上那样的感觉,耳鸣嗡嗡地响着,一会儿靠左、一会儿靠右,是真正意义上的眼前一黑。
这感觉是一样的,不论是摔还是被摔。柜子也失去了支撑,摔到了我身上。
当生命体征仍存,感知终于回春时,我脑袋里就四个字:
咋这么疼。
到底是谁的柜子里塞了那么多东西?以前看它东倒西歪、半死不活的样子,我还以为只是外壳旧,没想到里头跟个地窖似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里堆。这个破柜子吃了我们全家这么多年的破烂,现在终于消化不良,吐了我一身。
倒下来后,它的柜门大开,血盆大口,似是饿极了,要把我重新吃进它的肚中。
具象化的眼冒金星,彼此撞得叮叮当当。在我脑袋上相遇星星开始互相跳舞,唱起了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好吵。天知道我有多想让这破柜子把杂音全吞进去。
最好把朱丽华的哭声吃掉,把我的呼吸声吃掉,把陈家伟难听的叫骂声也吃掉。对,把整个齿巷的呜咽都吃掉,吃到撑破肚皮,吃到油光水滑,好好当一个新柜子。
可惜它只是个破木柜,我努力偏了偏头,勉强从缝隙里往外看去。
那几个施暴的男人也愣住了,动作僵在半空,纷纷看向门口的龙哥。
龙哥的目光掠过被压在废墟下、蜷缩抽搐的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咂了下嘴,像是嫌弃这意外搅乱了他立威的节奏。
“晦气。”
耳朵嗡嗡的,我实在听不清他们之后说了什么。
星星们跳得更欢了,它们手拉手围成圈,在我眼皮里面开篝火晚会。
它们趴在我的耳朵上,偷偷告诉我:
“其实我们是流星啦。”
咻,咻,咻。
它们一颗接一颗地,拖着小小的、闪亮的尾迹,从我滚烫的意识和冰凉的躯体里逃逸出去,带走了所有的光亮。
火灭了,光也灭了。黑暗温柔又残忍地吞噬了我最后的意识。
迷迷糊糊之间,是信号不好的黑白雪花点,脏兮兮的。黑白两色在争夺我意识的所属权,一瞬变亮,一瞬又暗。再醒来,就是和黑喑相反的一片惨白,它赢了。
哪里都有它的身影。它是天花板,是墙壁,是日光灯管,是身上盖的被单,还是一条吊起来而且打了石膏的腿。
我看见了坐在我身边的人。然后,疼痛像迟到的潮水,轰然漫过堤岸。一种比□□疼痛更尖锐的不安刺穿了我。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蜷缩,却只换来右腿一阵剧烈的抽痛,痛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蒋春梅,怎么会是你?
“……怎么是你,我姐姐呢?”
“小于,你先别激动,你姐姐去打水了。”她手上正摇着床下的什么东西,咔嚓咔嚓两声,我就这样被迫半坐了起来,绷得我被而起来的腿有些难受。
这什么高级玩意。
我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宽敞整洁、墙面平整,还是个单人间嘞。
正看着呢,门从外被推开,虞鹊正拎着水壶进来。她看见了被立起来的我,径直走到床边,弯腰,伸手到床底。
咔嚓。咔嚓。
床背被她利落地摇下去几格,找到一个让我能看见她,却又不会牵动伤腿的角度。
“这样行不行?”
“行。”我问,“我这是咋了?”
她指指我那条被吊起来的腿:“如你所见,骨折了。”
“那也还好吧,搞这阵仗?”在我的印象里,我那些骨折的同学还可以单只脚在走廊蹦得飞快呢。
话音刚落,虞鹊直接伸手拧了一下我:“还好?你这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全是碎骨头,光钢板打了三块,处理或恢复的不好,说不定就瘸了。”
“哦……”
“知道就行了。”她问,“喝水吗?还是我给你擦擦?”
被我们遗忘在一旁的蒋春梅突然开口了,她站在窗边,阳光把她熨帖的套装照得发亮。她看着虞鹊,脸上还挂着笑,声音温和得像在商量: “虞医生,这些事让护工来做就好。你守了一夜,该去休息了。”
虞鹊伸向水壶的手没有收回,但动作明显顿住了。她的指尖在壶柄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像是没听见蒋春梅的话一样,继续拿起了水壶,稳稳地往杯子里倒水。
“没事,有外人在,多少会有点不习惯。”
好毒舌,果然是虞鹊。关键是这话说得还云淡风轻,甚至带着点闲聊的口吻。
我问虞鹊:“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不清楚你们之前怎么了,朱丽华背着你找医生,到了我这里。”虞鹊正削着苹果,刀锋擦过果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你的伤得厉害,我处理不了,然后就带你来医院了。”
“那她人呢,没事吧?”
“应该没问题,我看只有些皮外伤。”她说,“她担心家里,我就让她先回去,把你交给我。”虞鹊说着,将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我闹了这么一出,那些人应该走了吧。这样想着,我啃了一口嘴里的苹果。
病房里有点沉默,我就随口扯了句:“这苹果的形状咋这么奇怪,怎么高一个桩,还顶大底小的。”
蒋春梅笑着说:“小于,这是蛇果,外国进口的。”
……我还不如不说话。算我没见识好吧,在我的印象里,苹果就是苹果,圆的,红的,或者青的。
“差不多就是苹果,培育出来的新品种罢了。”虞鹊开口给我解了围。
怪嘞。苹果就苹果,还挂个洋名。
我无端想起了那个神话里引起纷争的金苹果。在英雄珀琉斯与海洋女神的婚礼上,不和女神因未受邀请而报复,抛出一枚刻着“献给最美丽者”的金苹果。为此,天后赫拉许诺王国,战争女神雅典娜许诺荣耀,爱神阿芙洛狄忒许诺爱情。
这颗苹果到底该判给谁?其实判给谁都有理,判给谁都不公平。因为做决断的不是金苹果,而是帕里斯。
现在这颗蛇果到了我的手上。
我向虞鹊招招手。她没有任何迟疑,很自然地俯身贴近,发梢扫过我的脸颊,还是好闻的薄荷味。
“姐姐,”我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她能听见,“我能跟她单独聊两句么?”
虞鹊的动作顿住了半秒。她垂着眼,用指节很轻地蹭了一下我耳廓。不知想了些什么,抬眼便说了好。
她站起身,一闪就不见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蒋春梅。
“蒋春梅,”我说,“又或者是于锦梅?这不重要……”
她因这些称呼微微颤了一下,真是骇然。
“你都知道了?”
“是,但其实也不难猜。”我说,“我们谈谈吧。”
她沉默地坐回椅子,双手紧紧交叠在膝上,开口道:“你是我的女儿。”
……名存实亡吧。
“生物学上是的。”我强忍下心中的些许不适,“所以那又怎样,你想要从我身上要什么?是生病了要我给你换血换器官还是——”
我猜是这样……反正,电视上的肥皂剧都是这么演的。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恰当地打断了我的发言。
“我什么都不要你的,小于。”她声音沙哑,却依旧优雅,“我只想要一个机会。”
是这样吗?只是这样吗。
“只要这样就好。”她说。
最终我没再继续问下去,因为挺没意思的,我以为她为哭着喊着诉说着自己的的不得已,上演一出苦情戏码。可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与我颜色相似的眼睛望着我,让我深刻体会到血缘是一种多么固执的关系。
有一句话很对,做母女是要缘分的。在这茫茫尘世中,连相遇都要缘分,更何况是血肉相连。
缘分,是关系当中的第一条联系。而一条又一条联系,则构成关系。因此,相遇之所以止于相遇,而未能发展,是因为当缘分耗尽时,你我之间却没能构成关系。
人的第一条缘分,是一定来自于母亲的。那是一条可以看的见的联系,它的名字肚脐己经告诉我了———它叫脐带,人生来的第一根纽带。
“跟我走吧,小于。”
病房里一片死寂。
等我反应过来后,也不在乎腿会不会痛,我猛地拍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每个人都一样,呱呱落地的时候,脐带就已经剪断了。
只是对于我,剪断脐带后,缘分耗尽,我没能和我的母亲再次建立联系。没有联系,我们更不可能建立关系。
断脐带,断期待。
“不行哦。”我朝她笑笑,报复似地拉长了尾调,“蒋—阿—姨。”
“小于,我——”
“蒋春梅!”
我们之间早就断了缘分,又何来再续前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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