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的周期很长,光是在床上,我就困了足足两周之久。
受伤的期间,梁佩智,杜琰琰,包括李文慧都有来看过我。
梁佩智本来是来的最勤的那一个,我告诫她,还是回去好好温习功课准备考试比较重要,别天天往医院跑。她听进去了,后来果然减少了来的次数,只是偶尔会在周末的傍晚匆匆出现几十分钟。
同样,对于杜琰琰,我也搬出了这套理论。
但是杜琰琰完全免疫这套理论。
“得了吧,陈于,我又不打算考大学。”
“那至少拿个毕业证书吧。”
“放心吧。”她直接往我床尾一坐,“相信我,考个合格还是能过的。”
她突然俯身靠近:“倒是你,如果错过考试很难受吧?”
我说其实没什么所谓,我也不是一定要去上大学。毕竟就算会考考了好成绩,读了预科,也不一定拿出大学的学费,除非我运气真的好到能申请到奖学金。
杜琰琰沉默的认同了我。
“我戒烟成功了。”她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眼睛里闪着些显而易见的得意,“厉害吧?前一阵子我体测跑步的时候都快了不少。”
“厉害。”我笑道。
“我来给你施个法,”她点了一下自己的腿,又点了一下我的,“说不定你明天就能跑起来。”
我打趣道:“要是跑不起来呢?”
“跑不起来也没关系,你腿长,两步顶别人三步。”杜琰琰已经跳下床尾,从她那个看起来永远也装不满的背包里,掏出一大包五彩斑斓的棒棒糖,哗啦一声,全部堆在了我的被子上。
“喏,”她拍了拍那堆糖,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随意,“当是探病的伴手礼。”
我看着眼前这座小山,有些哭笑不得。
她撇撇嘴,补充道:“戒烟的时候买的,囤太多了,吃不完。”
说完,她潇洒地挥了挥手,又不知道去哪潇洒了。
杜琰琰之后,就是李文慧。其实我也没想过她会来看我,在这个阶段,学生忙,老师更忙。
跟梁佩智一样,她也是傍晚时分来的,抱着一小束白色的姜花,放在床头,和蒋春梅那些华丽的果篮花篮摆在一起,显得素净极了。
我们之间进行了一段公式化的、关于病情和医嘱的问答,比如恢复的怎么样啊,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啊。然后,谈话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学业方面。
我成功错过了中学会考。
李文慧说,我这样的情况很特殊,她的建议是重新再读一年,然后再参加会考。如果有需要的话,她也会为我尽力申请补助。
李文慧是个好老师,她正直善良,一路上真的帮了我很多,我也真的很感谢她的好意。正因为如此,我说不出拒绝她的话来,只好道了谢谢,告诉她我会好好考虑的。
“对了。”她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嗯?”
“这个,也不知道是什么。”她掏出来的小纸包,“是张小云同学托我带给你的。”
那是一个用普通作业本纸折叠成的小小方块,边缘被摩挲得有些毛糙,上面用铅笔很轻地写着我的名字。我向她道了谢,也希望她可以代我向同学们问好。
她最后嘱托我要好好养伤,争取早日恢复,我也应了下来。
李文慧走后,我打开了那个写着我名字的纸包。它躺在泛黄的纸张中央,黯淡的银白色,像一颗蒙尘的、小小的星星。是我那枚丢失的耳钉。
纸面内还有三个字。
「对不起」
失物复得,我并没有选择将它戴回去,而是把它包回了纸包。说来原因也很简单,它来的太不恰巧了,这里已经没有安置的位置。我的耳洞早就己经长回去,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愈合了。
它曾经像一颗外来的星辰,强行嵌入我的身体,标记了一段奇异的联结。而现在,我的血肉将它温柔地、也是残酷地排拒了。
好可惜,什么时候叫虞鹊再留个印记给我吧,反正以我的自愈能力会好得很快。
我靠着床头闭上了眼睛。
时间真快啊,春天已经到了,万物复苏。
我在想,如果我的身体有那么强的自愈力,那我的腿能不能快快长好?
我问虞鹊,依你的经验来看,我什么时候能站起来呢?她摇摇头,说她也不知道,但长好只是时间问题,用不着着急,如果我真的闲得无聊,她可以回家找几本书来给我看看。
虞鹊说到做到,隔天就抱了一大摞书来,内容很杂,范围很广。我可能真的闲着无聊,几天之后,我甚至把里面的本英语词典都翻开来看了。
这个词典编纂的还不错。词典中,每个生词的下面会有一个注解,还有一些例句和延伸词,在脑中联想起来也不是那么无趣。
例如“ghost”一词吧,鬼魂、幽灵是它最常见的意思,定义为无形的的物体。我很喜欢一个本土化的翻译,叫“阿飘”。从这个核心含义出发,还有很多引申与比喻义,有Ghosting (重影)、Ghost (镜像)等等。如果做动词,也可以是无声地行进。
再后来有了社交媒体后,还有一种突然被断联的关系也叫做“ghosting” 。对应着,又有了ghostee(被“ghost”的人)。
一个词,可以表达得东西如此多种多样。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人们对它的形象塑造也很多种,形成了浪漫和恐怖两大类型。两者的差别巨大,一种是镜花水月的《人鬼情未了》,另一种则是吓人一跳的《午夜凶铃》。
倘若你非要问我,在我内心的图景里,如何描绘“ghost”这一词的模样。我想,那大概不是狰狞的鬼怪,也不是深情的魂魄———
它应该是天台上的白色床单吧。
医院的顶楼的天台没上锁,上面拉了很多绳子,用来晒床单。
天台的周围包裹着有半人高的墙,是那种相对安全天台。不过吧,要是真有什么事情,这半人高墙咋能用来拦住一个完整的人呢?它只防得住失足。
虞鹊总爱一个人上天台。我断着腿,想跟也跟不上去。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上面风那么大,有什么好看的?”
“站得高,看得远嘛。”她轻飘飘地说着。
“你在看哪儿?”
“如果我是千里眼,我看的就是我想去却没去过的地方。”她开着玩笑,“可惜我不是,所以我站在上面只是发呆而已。”
“如果你真的那么好奇,那就等你腿好了,我们一起上去看看吧”她笑道。
哪怕我的情况恢复的不错,等我开始能用拐杖站起来,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虞鹊骗人,她还是一个人上天台。
如果有人看见那样的天台,就会知道为什么我说“ghost”这一词给我的印象是天台上的白床单。站得越高能不能看得越远我不知道,但是风一定很大。
某一日的黄昏,天台上又起风了,跟风吹过的水面上一样浮动。
我靠着拐杖,站在门口。和虞鹊的距离与其说是十几步,不如说是一片水面。
虞鹊就站在这片白色水池的中央。
风撕扯着床单,床单又撕扯着她和风的轮廓。她的头发被风抬起,乱得没有章法,风是什么形状,她就是什么形状,就那样轻轻地、毫无抗拒地随风漂游,肆意的在白色上留下黑色的一点墨。
她自身成了一道虚实交织的笔触,是这幅写意画里最灵动,也最易消散的部分。
这一笔随风一吹,伴着水流,马上就会漂走。下一瞬漂向哪儿,是命运。
我试图朝着那个方向重重一握,却只堪堪握住了一把空荡荡的穿堂风。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永远无法真正触碰此刻的她。
风飘渺,水漂萍。只要风一吹,水一动,浮萍就飘走了,漂走了。
在这维度当中,水域之外,我应该做的,就是站在现实的岸边,屏住呼吸,凝视着这幅由风、光和她的侧影共同完成的,短暂的天工之作。
可是这是一幅太美的的画,所以我赞叹出声。
“虞鹊!”
风势在一瞬恰好减弱,穿过摇曳的白色缝隙,画中人回了头。
她朝我笑笑,嘴里叼着许久未见的烟,亮起一点突兀的橙红色。
怪不得她只爱一个人上天台。
她的身子彻底转了回来,面向我:“一个人跑上来,腿不疼吗?“
“不疼。”我上次见她吸烟,还是见她的第一面,“你怎么又吸烟了?”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当然不吸,一个人的时候偶尔……”她轻而易举地抬手灭了它,“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虞鹊,你能往我这里过来些吗?”我一种像直觉的错觉,站在另一头的虞鹊太像一只阿飘。
这样的场景让我战战兢兢,不是因为害怕她,而是很害怕她飘走。所以我喊她,希望她离天空远一点,离陆地近一点。
“这样吗?”她上前了几大步,近到我除了拐杖还有了新的依靠。
我很自然地埋进了她的肩膀。大慨这样,她就不会飘走了。
“你真的跟小狗似的。”她也自然地顺了两下我的脑袋。
虞鹊又逗我,我不爽道:“……你吃不吃糖?”
“什么糖?”
我将口袋里装的棒棒糖递给她,看她两下就拆了包装。
“这哪来的?”
“杜琰琰给的。”
“这样啊。”她说,“为什么突然给我了。”
“她戒烟了,就靠吃这个。”我说,“她买太多了,剩下的都给我了。”
我又继续追问:“每天抽烟或吃棒棒糖,你选哪一个?”
她坚决地说:“每天都就吃这棒棒糖可不行。”
既然虞鹊不吃软的,我正准备给她来硬的时候,她说:“这糖太甜了。”
“哈?”
“不信吗?”她歪歪头,“小鱼,你别站那么直,头低下来一点。”
我依言,微微低下头。
她离得好近,像是要吻我一样。
虞鹊的气息很快迎了上来,精准地印在了她想标记的地方。
虞鹊真的吻我了,感觉比上次凉了些。
因为这样一个突然的吻,我尝到了那是一根什么口味的棒棒糖。
现在果然是春天,那繁花之中再生繁花,我心里的花都要开成烟花了。
“甜吗?”她问。
“是太甜了……”我老实招供,下意识地抬起手指碰了碰。
不论是吻还是糖。
“是吧?”她又啄了一下“下次可以换薄荷糖试试。”
火星点点,心脏狂喜成了一道烟火,神经也跟着跳舞,咻咻咻地飞上了天空。
说真的,我那时快要飘起来了。
虞鹊肯定不知道我那时心里在想什么。我在想,丢去笨重的壳,做一只阿飘其实也不错。缠绕着掠过人间,谁也抓不住我们。
只要和你在一起,做一对自由自在的飘飘,实在是天大的美事。
这个念头让我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虞鹊侧头看我,手还稳稳扶着我的胳膊。
“没什么。”我摇摇头,往她肩头埋得更深了些。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