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面见过那个奇怪的女人后,太阳绕着天跑圈,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今儿终于可以搬进宿舍了。
下午背着包去了宿舍后,马上就出了问题,用学校公用电话给陈家伟打电话没打通,我只好又背着包回了齿巷。
陈家伟那老鬼没缴费,果然没指望他靠谱。
天灾**,这个顺序是不对的,**应该排在老天前面。打我出生起见的,没有天灾尽是**。
今早把钥匙给回陈家伟了,我没有钥匙,只好把门嗵嗵一顿砸。
“谁啊?”在屋内响应我的先是朱丽华的声音。
“朱姨,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朱丽华探出头来,头发微微凌乱,她抬起手捋了捋散落在额前的发丝,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仔仔你今天不是宿到学校去么?”她声音里还带着点惊讶。
我嗤笑了一声道:“我倒是想,陈家伟那老鬼倒是缴费啊。”门框窄小,我勉强从朱丽华身旁挤了进去。
“他人呢?”我转头问朱丽华,“又哪去了?”
“叫你老子干啥?”陈家伟赤着脚,摇着蒲扇从里屋晃出来了,“你怎么回来了?”
“能干啥?找你要钱啊。”我向他伸手,“住宿费。”
“他娘的,你就这么跟你老子说话?”陈家伟啪地一声把蒲扇往沙发上一丢,瞪着我。
“昂。”
“奶奶的,老实两天又皮痒了是吧。”
秉持着先下手为强,我一个没注意,他就剜着眼,赤脚“啪嗒啪嗒”踩在地砖上冲了过来,手一伸,就揪上了我的衣领,拎着我转面对墙上一撞。这一下子可不赶巧,正撞上了鼻子和额顶,它们也开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顺着鼻梁一股股往下淌,淌在了衣服上,又落在了地上。
我想,我这副样子,肯定很像过年杀的那只鸡。虽然一身白毛,但沾着一身红点子。
巴掌揿到了脖上,我又重新面对上了陈家伟。人在挨打的时候,感官敏锐,总是很莫名其妙的会关注一些微小的事情,比如身后的热水壶烧开,发出了像陈家伟被打时一样尖的叫声。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突然很想笑。
于是就笑了。
陈家伟身体差,体格又小,已经不太能打过这个年纪的我了。之前闹过的几场,也基本上都是他吃亏多一点。我伸手一推,他就被推出去很远,踉跄着撞在茶几角上。
他哧哧地喘着粗气,见我笑,气急败坏地往地上猛啐了口口水道:“嗬!你还不服是吧!你来!你有种再往你老子我这里打。”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就站在这给你打!”
他让我打他。
这是什么要求。
紧了紧拳头,将背后的书包甩着挥了过去,书本很沉,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陈家伟的身子被砸歪了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直起身来。
“啊!!!我宰了你个死仔!”他嘴巴旁边两道流了血,像是畜了外国鬼佬的八字胡一样。
烧水壶又开了。
他想扑过来,被我一蹬,又一个踉跄摔回了地上,像脏污雨点子般,像飞溅血点子般。长年累月的烟酒,早己让他的身体亏空的不成样子,就算在晚上,隔壁的哼哼唧唧声,也持续不了多久,即本上抖两下大慨就完事的程度。
倒也算是好事一桩。亏空和哼唧,两者都算上的话,那简直双喜临门啊。
思及此,我朝他笑了笑:“你最好现在就干脆一点打死我啊,免得到时候又像现在这样——”
心里有一种扭曲的快感,这是基因吗?是流淌在我血管里、来自他的那一半暴戾的因子,在此刻苏醒了吗?这样的感受把我恶心的一阵战栗。
就在愣神之际,陈家伟又站了起来,手还微微颤抖着。
朱丽华突然像一个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横隔在我们中间。刚才倒是没注意到她,估计也是觉得战况太激烈了,不好加入吧。
“快走啊傻仔!你要他打死你吗?”朱丽华张开双臂,汗水和香水味混杂在空气里,摆出一种老母鸡护仔的架势,也不知道是到底要护在哪边。她的这两边,可都不是什么要护的仔仔。
我也朝她咧嘴笑了笑,就奔了出去。
“畜生!畜生!畜生!我要你去见阎王!”陈家伟在身后嘎嘎地哑喊着。
熟悉的楼房在脸上的血迹之间变得不再清晰,能看清楚的就是脚下的砖瓦水泥地,就这么一步又一步,我跑到一家外头有洗手台的店房门口,满头满脸的冲洗了一遍。我没有去处,索性就半趴在上面歇了一会儿。
“咦?”声音从头顶传来。
抬头,就看见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女人站在旁边看着我。
有点丢脸,我又半趴了回去。
我很意外来人了,人至少走路的时候该有脚步,除非她是阿飘。
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没有再听到她的声音,想必应该是走了。
我又抬头,就又看见她了。
其实先看到的是一双崭新的靴子,黑色翻毛款的样式,然后慢慢往右,才是她的脸。
她没有走,只是换了一个位置,坐进了店面里面,隔着玻璃看笑眯咪地着我。她整个人靠在椅子里,脚翘在桌子上,显得那双靴子是格外显眼。我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的成语就是隔岸观火,但是她的态度又让我觉得她在看一只马戏团里的猴子。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就算说了,我也觉得她不一定能听得见,毕竟我也不确定这个玻璃的隔音会不会跟家里的木板一样差劲。
她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进去,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乖乖听话了。抬头看了眼店招牌,甚至还是个医馆,名叫“鹊羽”。
我开门见山的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我的医馆。”她平静的陈述着,“我还想问问你怎么在这里呢。”
“哦……你想听吗?”
“坐吧。”她指指她面前的椅子,开始整理前头的银色托盘。
“你不用管我。”我说,“我没钱付你。”
“不用钱。”她瞥了我一眼,“我没那么丧良心。”
鼻子通气后,我发觉她的身上有一股很重的药气和薄荷味,不算难闻,有点像是大牌子的牙膏。我上次就注意到了这股气味,只是在冷饮店人头耸动的情况下,我没法确认这就是她。
想起上回的事情,我问:“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嗯?我姓YU。”她不知道为什么戴上了手套。
怪不得她会说巧,她名字里也有个YU字嘞。
“这只是姓。”我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个YU字大概是和我音不同字的“虞”。
“鹊,加一个鹊就好。”她打开了一个刺鼻的罐子。
“是哪个鹊?”
“会飞的鸟鹊。”她又拿起了镊子,“随便你怎么叫我。”
我那时候想,肯定是门牌上的那个“鹊”字不错了。
“噢,挺好听的。”空气里弥漫的药气刺鼻,却也让人有种奇怪的安全感。
“好了,过来点。”她伸手拉过了我身下的滑轮椅,“我稍微帮你处理一下。”
没等我答应,镊子己经伸了上来。
“哎!疼疼疼疼疼疼疼……”
她停下来了,伸手摆弄了一下我的脸,似是在观察伤口,开口道:“看你这样子,我以为你不怕疼呢。”
“谁会不怕疼呢?最好能不疼的时候就不疼吧。”我叹了口气,“所以你要听么?”
“你想说吗。”她又开始上药。
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东一句的西一句的讲,勉强把整个事情给拼起来了,不止这两天,还有从前。
自顾自地讲完之后,一抬头,我竟然发现她在走神。
“喂。”我戳戳她的膝盖。
“嗯?”虞鹊放下了手。
“我说完了。”我问,“你有在听么?”
“呃……人物关系好复杂。”她抬头不知道望向了何处,“但重点是,你今天没地方住?”
我应了声是,我确实无处可去。
虞鹊微微皱了下眉,可能是觉得有些麻烦吧。
“这样,你可以睡着里。”她蹬着滑轮椅从我的面前划了过去,拉开了左侧的一个帘子,“这里有一张床,是病人看诊用的。”
“你确定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和你背后的人体模型和标本相拥而眠吗?”
“那只是一颗大的牙齿而己。”她转过去,看了眼离床最近的那造模型。
“……那这假牙齿旁边还有假人头呢,大晚上在这里,你不会觉得瘆得慌吗?”我环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不会啊,这都是假的。”虞鹊撇了撇嘴,“就算是真的,这些东西你有我有,哪里好吓人啊?”
“你厉害……”我也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况且谁说就你一个,我今天也在这里啊。”她又笑了,“要不然你要是拿了我的东西,拍拍屁股走了怎么办?如果找不你,我会很难办呢。”
我看起来有那么孬吗,还要偷假牙……
不过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我“哦”了一声,也没客气,去那床上躺着了。灯光透过窗帘,照在那些奇怪的器具上,影子拉长又歪歪扭扭,像是在轻轻舞动。
“那你今天怎么睡?”
虞鹊轻轻靠在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敲着节奏,声音平静:“我睡在这张椅子上就行,习惯了。晚上来医馆的诊治人很多,你不是第一个。”
我眯了眯眼睛,看着她那副淡然的模样,心里竟有点佩服,也有点羡慕:“坐着睡,你不会累吗?”
“当然不会是坐着,”说着,虞鹊把手往椅下一探,整张椅子就躺下去了,像一张小床“我是躺着睡的。”躺下的她微微侧头,正好与我对视。
我又“哦”了一声,开始端详起她的模型。我比较好奇的是,墙上既有中医的经脉图,又有西医的X光,而那最上头,又摆着许多牙科的东西。
“虞鹊。”
“没礼貌,叫虞姐姐。”
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虞姐姐?”明明刚才还跟我说随便叫什么都可以。
“嗯。”
“你到底是什么医生?中医,西医,牙医?”
“嗯。”
“嗯?”
“嗯,都医。”她打了个哈欠。
“你有那么多执照吗?”
“没有,只有有一张,是岛外受训的,岛这里面不认。”
我挑了挑眉,忍不住追问:“没有?那你黑医啊。”
虞鹊轻轻挠了挠后颈,又打了个哈欠,看来是真困:“很稀奇吗,这里开的难道不都是无牌诊所吗。执照?那只是个形式,不代表你不能做。来这快一年,还没有人因为这个捉过我。”
她紧接着说道: “主要是做牙吧,做补牙和假牙,其他的可以做,不过另说。我收费的可比外头要合理的多,少三分之一,包打针才收四十元左右吧。”
“那你平时都在这里吗?”我试探性地问。
“早八时至午一时,午三时至晚不一定七时。”她说着,“如果晚上来的人多,加班后我就顺便留在这。你今天在这里住下,也不算麻烦我。”
我是真心的,不是客套:“谢谢。”
“不客气,你明天周一要读书吧?”
“对。”
“对了,你在哪里读书。”她问。
“最近的那个官立中学。”
“好了,不多聊了,快睡吧。”她把椅子轻轻滑到我旁边,我闻到一股薄荷的气味,“别担心,假牙和模型不会动的,我保证。”
可能是现实里的妖魔鬼怪见多了,这里竟真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我闭上眼胡乱想着,如果把牙齿落在家里不会有牙精灵,或许下次可以试试把牙齿落在诊所,这里可能有薄荷味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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