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孩子

虞鹊的保证像一句奇怪的安眠咒。或许是这一天太过折腾,或许是鼻子里那股消毒水和药膏的味道掩盖了齿巷特有的污浊气息,我竟真的在那张硬邦邦的诊疗床上睡了过去,睡得很好,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睁眼时,是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吵醒的。

虞鹊已经起来了,她背对着我,正在洗手池前冲洗着什么,动作轻快利落。她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宽松的衬衫,但看起来干净挺括了许多。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细白的脖颈。

“醒了?”她没回头,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

“嗯,我要去上学了。”

“拜拜。”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转过身来,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拜拜。”我抓起了扔在椅子上的书包。

今早从诊所去学校,宿监里告知我,住宿结清,我终于好住进去了。不用麻烦虞鹊,不必再担心夜里回不去家,也不必在街头游荡。

取通知的时候,遇见了朱丽华,是她来代替缴陈家伟的费用。她见了我,将我一把拉了过去,塞了不少现钞到我的手心里。

“朱姨。”我喊了她一声。

“害,这是这阵子的零用钱。”她叹了口气,“你爸这阵子火气大,你不要回去同他计较,好好读书。”

“呃……谢谢了。”

“仔仔你想啊,你读书后有文化,未来才能找个好人家对你,喜欢你的呀。”

我笑了笑,没应声。她眼神殷切,这就是她对好日子的畅想。罢了,其实我们之间,说不上有多亲近的关系,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聊的。一想象到未来要像朱丽华一样,和另外一个男的一直待在一起,那样的日子,感觉有点恶心。

喜欢如果是亲嘴的话,那还是有点恶心。

好像不管怎么想,都没有一点吸引我的地方,还不如跟同学一起住宿呢。

一个房间里六个人,大家一起生活,睡觉时间也有了统一,熄灯时间是十点半。床是上下铺的铁架床,一人均分了一个铁柜供用。浴间是公共的,用隔间分开,热水供应有限。但是这个天气,我个人就算是用凉水也无妨了。因为成本有限,晚上的菜式和中午一样清淡,周末偶尔会有“加餸”,就是多一道肉菜或甜品吃。

从宿舍走进教室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侧目。我额角和鼻梁上的淤青太过显眼。

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喂,陈于,你没事吧?跟人打架了?”

“没事。”我拉开椅子坐下,拿出第一节课的书本,“撞的。”

她显然不信,但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再多问。

李文慧的国语课在第三节。她抱着教案走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脸上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但她什么也没说,照常开始上课。

下课铃响,她收拾好东西,走到我课桌旁,敲了敲桌面:“陈于,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我就知道,以李文慧的性子,该来的总会来。

我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其他老师都不在,大概是去吃饭或者休息了。

她示意我关上門,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坐下,她则靠在办公桌边,抱着手臂看着我:“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摔的。”我重复着同样的答案。

“摔能摔成这样?”她显然不信,“是同别人打架了么?”

我沉默着,没承认也没否认。李文慧只能叹气,其实这分明与她无关。

“脸上的伤,真的不要紧?”她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不要紧,涂过药了。”虞鹊给的药水效果很好,确实缓解了不少疼痛。

“那就好。回去上课吧。”她怀着一种不知何来的悲悯道,“你是个好孩子。”

走廊里挤满了去上课的学生,喧闹声潮水般涌来。我挤在人群里,感觉额角的伤疤又在隐隐作痛。

回宿后,我开始在浴间的镜子前照自己的脸。

什么是好孩子?

李文慧的声音带着那种柔软的悲悯,又在脑子里响起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一个我自己都找不到具体位置的地方。

好孩子是像同桌那样,抱怨妈妈做的便当总是那几样,然后在午休时偷偷分给我一半?

好孩子是像宿监要求的那样,按时熄灯,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好孩子是像朱丽华期望的那样,读书,找个“好人家”,然后和另一个人一直待在一起,做那些她觉得“喜欢”的事?

水汽氤氲,镜子里的人影扭曲了一下。我盯着那双眼睛,她眯了眯,让我想起了虞鹊那双细长的眼睛,她总是弯弯,总是在笑。啊对了,爱笑的会是好孩子。

我朝着镜子咧嘴一笑,结果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立刻呲牙咧嘴地收回了那个失败的笑容。

算了。

好孩子会不会笑不知道。但我知道,伤口没好的时候,最好别乱笑。

脸上的淤青在慢慢变淡,成了黄绿色,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污渍。同桌不再追问,其他同学的好奇心也渐渐转移。李文慧偶尔还会投来担忧的目光,但也不再特意叫我出去谈话。日子仿佛被拉入了一条平静却单调的轨道。上课,下课,食堂,宿舍,偶尔去图书馆写作业。

这样的周而复始对我而言并不残酷,它是看得到尽头的路。

就这么到了周五中午放学。

放学铃响,我正收拾书包,同桌用笔帽戳了戳我胳膊:“于于,你周末回家吗?”

学校周末可以住宿,但大多学生会选择回家。

“不知道,可能就住在学校吧。”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最后一点东西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你不回去的话,我们出去玩吧,去打电游。”

同桌名叫梁佩智,瘦瘦小小,外号吱吱,是一个性格上略有叛逆的女生,因为她总觉得自己妈妈将她管的太紧。她的妈妈是个顶好的人,学校伙食很一般,她会给梁佩欣再带一份加餐的便当。自从发现可能会有两只小老鼠在吃她做的午饭的时候,把梁佩智的饭盒都换大了两号。

“那你妈妈又要说你带坏我了。”我笑道。

但梁佩智显然不在乎,她大概只觉得刺激。我没有答应她,她就拉着我僵持了挺久。

“陈于!”班门口,有个同学在喊,“校门口有人找你。”

竟然还有人会来找我?不过我还是对梁佩智说:“你看,我可能要回家去了。”

“行吧行吧,那这次放你一马。”梁佩智撇撇嘴,总算松开了拽着我袖子的手,脸上那点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褪去,混着点扫兴,“下次可没这么容易跑了!”她挥了挥拳头,算是威胁,然后转身蹦跳着跑走了。

我松了口气,揉了揉被她扯得发皱的袖口。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大概是虞鹊吧,我就是有一种这样的直觉。

人就斜倚在锈迹斑斑的校门栏杆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个小小的、印着药店logo的塑料袋。傍晚的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微微眯着眼,眼神空茫,看着学校里陆续走出的学生,像隔着层玻璃在看鱼缸里游动的观赏鱼。

这画面有种奇怪的割裂感,就好似她完全不是身处此地的一份子。说真的,我很怕刚才的那阵风就能将她带走。她太像一种临时停靠的、没有重量的东西了。

她倒是先看见了我,视线从那些模糊的背景板移到我脸上,定了焦。“哦,出来了。”

“虞鹊。”走到她面前,我还是用了这个我习惯的称呼。

她似乎对这个称呼没什么意见了,把手里那个小塑料袋递过来。“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我接过袋子。

“我就说我要找一个叫陈于的学生,门卫大爷说不知道但我寻思就这么等也不是个事儿啊,就找了一个看起来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学生问了一下,他说他知道,就让我在这儿等。”她努努嘴,示意我看她刚才那个站过的地方。

“特地跑一趟?”我问。

“不是,顺便来看一下,今天刚好休业。”她答得很快,眼睛却看向别处,“我走了。”

今天不是周五吗?

她转身往前走,步子不快,却没等我开口就先走出了校门。我愣了愣,提着书包跟上去。街上人来人往,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开,吵闹声渐渐远去。我们并肩走了一段,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只听见塑料袋晃动的“沙沙”声,在耳边打转。

“袋子里除了药,还有点别的。”她忽然开口。

我低头一看,袋子角落里果然塞着一小包薄荷糖。

“为啥放了包糖?”

“屁话,当然是送你吃啊……难不成是我为了增加客源么?”她的声音淡淡的,“你不吃的话我就吃了。”

“我不怎么吃糖。”

其实是比较少吃到。

“那牙医会夸你好孩子的。”

虞鹊仔细来看,要比我高上那么一点点,这让她很容易就拍到了我的后脑勺,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轻飘。她的体温不高,被碰后感觉凉凉的,是同她这人一样的感觉。这触感一触即分,她很快就收回了手,插回裤袋里。

“我没看过牙医。”我颇为骄傲地说道,“我从小到大没有蛀过牙,牙口一直都是很好的。”

“好孩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如“今天天气不错”。

想起李文慧周一的那句话,我问虞鹊,到底什么是好孩子?

“为什么这么问?”她一边摸索着口袋,一边说。

“因为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我叹了口气,“或许我犯错了吧。”

虞鹊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柔和而淡漠交织在一起。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我隐约看见她手指在一小包东西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她微微皱了皱眉问:“你是去烧杀抢掠了吗?”

“哈?当然没有。”

“那不就行了,我原谅你。”她笑笑,“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请你去喝冷饮吧。”

“为什么?”我问她。

“不为什么,我突然很想喝。”

“现在可以合理怀疑你是真的想增加客源了。”

“走不走?”她歪过头看我。

“走,有东西白吃,不去是王八蛋。”

其实我还想问,她这个人为什么那么奇怪,为什么就这么轻飘飘的说原谅我,让我重新心安理得的当回一个“好孩子”。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就没多说了。这些问题本身就够奇怪的,像在要求一个路过的人为什么不停下来为你的人生负责。

我剥开糖纸,吃了颗糖,

薄荷糖在舌尖化开,凉意直冲后脑勺。

嘶,我那时唯一的感受是不应该在喝冷饮前吃薄荷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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