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巷,如其名一般,因为无牌的诊所像假牙似的,紧紧咬在了这里,由此得名。
有些人的存在,就像一颗后补的假牙。
她的存在像一颗格格不入的假牙。
好矛盾,好矛盾,牙齿本来应该深植于我的身体,可而今却像浮萍一样离我远去了。
就像绝不大数人不愿意接受自己哀老一样,我也不甘心。所以脱柺能站起的第一时间,我就又回到了这里,回到诊所,准备向医生好好检查有关于我这颗牙齿的病灶。
腿在打抖,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把拐杖给带上了。
午后诊所的门虚掩着,没有挂“营业中”的牌子。是周一,照理来说不应该。
隔着外面的窗子,我有看见她在。她在窗这一头的正对面,背对着外面在水槽前冲洗着什么,身上还是那件宽松的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伶仃的腕骨。
我没有敲门。
听到门响,她关了水,但没有立刻回头。水流声停止的瞬间,诊所里安静得能听到拐杖底端轻轻触地的声音。
她拿起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然后才转过身。
“腿没好全就敢乱跑?”
“我牙疼。”
她默了默,垂下眼睫,避开了我的视线,转身从器械柜里取出一副新的乳胶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手套边缘与手腕皮肤贴合时发出轻微的啪声。
“躺下吧。”她说,“我帮你看看。”
我依言,缓慢地挪到那张熟悉的诊疗椅旁,放下拐杖,有些艰难地坐上去,向后调整角度。皮革冰凉,我躺下,视线里是天花板和那盏明亮的无影灯。
虞鹊拉过带滚轮的凳子,在我身侧坐下。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药味的薄荷气息再次靠近,此刻却让我浑身紧绷。她打开灯,调整角度,一道冷白的光束落在我脸上。
“张嘴。”
她先是直接用手探了进来,然后再是口镜。
“别紧张,放轻松。”
看来是真的进入到医生的角色了。我看着她拿着口镜左探右探,仔细地观察着,片刻后,眉头微微蹙起。
“有蛀的。”她很笃定。
“……哈?”我心里无奈,没想到还真有毛病啊?
“在这里,问题不大。”可能觉得我不信,她还上手在旁边碰了碰。她松开口镜,转过头去拨弄托盘里的器械。
这灯好刺眼,莫名就让我想起我听过的一个神话故事:从前的太阳并没有那么刺眼,但掌管太阳的女神是害羞的人,她不想让那么多人天天观望她。于是乎,她给阳光上都撒上了针。这样,人们就再也无法直视是太阳,也无法直视在太阳上的她了。
虞鹊肯定也是这样的。我被逼得不得不闭上眼,什么也看不清。
“可能会有点酸,忍一下。”
酸软持续着,夹杂着细微不适的刮擦感。
我那时想,补牙这种程度,还是不算什么的。真到我多年后做了根管治疗,才觉得自己不该年纪轻轻口出狂言。
根管治疗是不同的。那不再是表层釉质的修补,而是钻开牙齿,用细如发丝的锉针探入牙髓腔的深处,一点一点,将里面已经坏死或感染的、曾经活着的神经和血管组织清理、扩大、塑形,直到变成一个全新的空腔,再用材料严密填充起来。
过程中需要局部麻醉,麻醉褪去后的空洞感很难受,也很奇怪。
“补好了。”她摘下口罩,露出整张脸。我其实很喜欢虞鹊的那双眼睛,虽说她这人总是看起来倦倦,但请务必相信她的眼窝那里盛着两潭活水,不能说清澈,她是幽幽的。
如此,一条小鱼想在水潭里撒泼打滚,也不奇怪吧。
我不懂,或许还是虞鹊技术好点吧,至少在面对面的时候,她看起来养眼。她修补的速度很快,像是麻醉一样,几乎是在我被灯晃了一眼,走神一下子,就己经完工了。
我也好像被打了麻醉剂似的,莫名其妙合拢了嘴巴,不是重咬,我也舍不得下那么重的口,只是像勾肩搭背一样轻轻搭咬住了还放在我嘴巴里的指尖。
其实也不难理解为什么有些宠物在洗澡的时候会反击,是本能在作祟,不舒服亦或是害怕都说得通。
依个人之见,大概害怕更多吧。
不过总归导向是相同的,我们希望施动者停下,停下这样让我感到不安的动作。
“干什么?”她很轻松地将手抽走了。
“你和蒋春梅说了我的事情。”
“嗯,没错。”她平静地点点头,“我们聊过。”
我问:“是什么时候。”
“是我将你第一次拜托给她之前。”
我那时心想,原来,原来你比我知道的还要早啊。
“可是为什么?”
“因为她在第一次找上我的时候,就告诉我她是你的亲生母亲,这不难理解吧。”虞鹊说着转过去,起身开始收拾,“好了,牙也看好了,你要回去么?”
“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伸手拉住虞鹊,“我不回医院,我回你那去。”
“回我那里?”她重复,没有回头。
“嗯。”
“行,随你吧。”她摘掉身上那件大褂甩到椅背上,里面是件洗得有些发灰的棉质衬衫,“我扶你?”
“不用,我自己走。”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练,我已经相当熟练运用我这新一套的双腿,即拐仗。只是撑一下,就可以从诊疗椅到店门囗。
虞鹊穿的衬衫是一件夏衫。她是一个很怕冷的人,若是连她都换上了最轻薄的衣服,将扣子摘下一颗去,那天气便是真的转季了。
至于她为什么爱穿衬衫,还是因为她怕冷。夏天的室内打冷气,她说自己穿半袖总觉得受不了,而不打冷气又直冒汗。在这样的矛盾之下,折中之后,穿长袖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衬衫是一种改变长短形制很方便的一类衣服,短可至肘部,长可到腕口,是虞鹊心目中的完美衣服,也是她日常出行的不二之选。
她穿衬衫并不会把衣摆塞起来,都是任由它松散地垂落,在走路的过程中荡开又合拢。长度多是盖过腰胯,风一抿,宽松的款式被拉成线形,将她本就长条的身型拉得更长,像是到了季节,植物该褪花的时候。
我走在瘦蜢蜢的虞鹊身后琢磨着,好奇着如果她在我这个年纪,她的身型会是更更饱满一些吗?还是会更为单薄呢?说来,这只是一些走路时漫无涯涘的空想罢了,我并不了解这副身体会如向起伏,哪怕是现在。
穿着长袖的她把自己包裹得太严实了,我至多能观察到的只有她的小臂,其余的都止步于着一层布,最薄是夏衫,最厚是冬衫。
害,我时常会为此感到遗憾。就像在刚才她用手指顶上我的上颚的时候,我是希望她没戴手套的。
橡胶手套是深蓝色的,比起这种和病号服一样的蓝色,我更喜欢的是孔雀蓝。虞鹊有一件孔雀蓝的衬衫,就躺在她家的衣柜的第三层。
回家,回到三层。
上楼成了最大的挑战。
“所以你刚才跟我说要跟我回家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该怎么上楼?”虞鹊说,“我家这可没有电梯。”
“……哦。”
“站稳。”她叹了口气,将??子卷起,“我抱你上去。
“啊?”我心说,她吗?我不是不相信她,只是现在我那时己经长得比她要高,石膏腿又沉得像块生铁,这样她会不会也骨折?
“你……行吗?”
“应该可以,我力气不小。”
不是什么温情的姿势,也不是抱。虞鹊把我横扛在她的肩上,给我我就是一袋白面的错觉。腾空而起让人觉着本能的有些害怕,我只好抓住了那片她没塞进去的衣摆。
我问:“我怎么感觉你还挺熟练的?”
“可能因为我以前扛过动物,感觉差不多。”
“行……”我的胃部正抵着她的肩膀,她太瘦了,硌得我有点难受,“什么动物?”
“羊,我家以前养过。”
“好扛吗?”水泥台阶一级级向后掠去。
“比你现在轻点。”她居然还有心思比较,又上了一级,“不过羊活着会瞎动,死了之后会僵,都不好伺候。你好扛一些。”
我问:“你那会儿扛着羊,是要去干什么?杀来吃吗。”
“不是,是装车卖掉。”
“那你觉得,如果把我卖掉,我会卖个好价钱吗?”
我也不清楚当时我为什么要这么问她,这话一出口,我便后悔得很。
虞鹊没有理我,自顾自的往上走着。
笃、笃、笃。
扛着一个一百来磅,五尺好几高的人上楼,终归不是件轻松事,能听得出她的呼吸声比来时加重了许多。虞鹊的衬衫湿了,不再是棉麻布料的质感,而像是她的第二层皮肤,随衣沾身,和她的后背紧紧拥在一起。
她应该是刚整理过房间,显得又干净又凌乱。
我被卸在302室那张最为凌乱的沙发上,这个房号和学校里那个充满噪音、令人厌恶的宿舍觉然一模一样。
这一趟折腾下来,不说虞鹊,我也流了不少汗,背后痒痒麻麻的。
虞鹊转过头,终于舍得开口:
“陈于,你是在怪我吗?”
没有。我有什么好怪她的呢?现在我所拥有的一切,难道不是我自己造就,又或者者说是我自己在被推着往前,自作多情,自作自受呢?
人是社会动物,依赖着社会结构生存,运转规则和关系网。无论是她,还是他,是都要对这个社会以及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而袋狼不是,所以它不用的,它永远自由无矩,生灭由己。
虞鹊的声音令我感到一阵恍惚,她刚才太久没开口了。还没等这恍惚劲过去,就又听到她喃喃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算了。”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洗澡吧。”
“你去吧,我自己待会擦擦就好。”
“又要自己来?”虞鹊笑了一声,似是无奈,“还是我帮你吧。”
她又背过身去,这次褪去了那件衬衫。
一双象牙白的羽翼,精炼、韧劲。虞鹊她真的有一双很好看的翅膀。
好像身上痒痒麻麻的部处不止背部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