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标记

我坐在浴间的小板凳上自上而下地看着她,看着她挺直腰,亮出完整的自己。

面对她,在那件衬衫之下,我深刻意识到了一具正真成年的身体,和那时十八岁的我到底有怎样的密度之差。

其实她所拥有的,我是也有的,只是同处蒙着一层未经开垦雾气的境地下,她的起伏清晰的像是地形图上的等高线,和我完全不是相同的地貌。

淋浴喷头泻下的水线,有大半砸在她耳廓上方,撞碎了,汇成一股股急淌的溪。水是活的,有它自己的路径和脾性。它们从湿发覆盖的高山发源地扭动着挣脱出来,兵分数路,沿着鬓角、脸颊、下颌这些坡地疾速下行,滚过其下柔和的弧线,不断地流下去。

那是何等的质地?

面对她,这样对峙的姿态下,我感到好似还有部分动物的野性依然留在我的身上,它正劝导着我咬上去,去丈量、去感知、去标记测绘这一片完全新生的土地。

好奇在皮毛下蠢蠢欲动,这明显是不对的。

我不敢再去看她,只好低下头,把眼睛放到别处去。追随着水痕,水流流到了足趾周围,它们盘旋着打转,又重新汇在一起,最后淌走,完成了它们至上而下的旅途,也没留什么“到此一游”的痕迹。

虞鹊抬手关掉水掣,拿起香膏瓶子说:“转过去吧,给你擦擦后背。”

我照做转过去。

热乎乎的水丝打在头上、肩上,让人消了疲倦又生了困倦。热水落下的热气一蒸,我能看见自己的全身己经完全烧红,我把手臂和脑袋一同搭在膝盖上,完全弓起身子趴着,应该是活像大虾。

背后,虞鹊在有几处搓的很用力,我不解地问她:“为什么你的力度有时重有时轻?”

“因为我看这里有几处颜色很深,我就用力了些。”

我一时语塞,答道:“不用搓那么用力啦,那是疤,不是脏东西。”

她手上的动作一停。倏而,有什么东西更贴进了些。

“抱歉,雾气太重了,我刚才没看清楚。”她问,“怎么弄的?”她的声音糊在水汽里,不像问句,更像一声叹息。

“我记不清楚那么多了。”

“是陈家伟?”她的指腹有薄茧,轻蹭过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大多吧,应该是还有些其他原因在的。”我实话实说,“如果是颜色浅的那就是很早以前被他揍以前留下来的,新长颜色深的就不一定,长大后他整不过我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呃……反正我记得在在我岁数特别小那会儿,他还在厂里工作的时候是不这样的,喝大酒后顶多闹人骂人。打人大慨要到他自己岀来单干,不顺心事越来越多,而我又越长越像蒋春梅的时候。”

“转过来一下。”她说。

我本以为她是要帮我擦洗前面的身子,于是只转了头说:“前面我自己来就好,我只是断了腿,手又没断。”

没料到的是虞鹊直接伸过手端住了我的下巴,她看得很很认真。

“我倒觉得你长得不是很像她。”她松开手,“你恨吗?”

“不吧?我不在意他们。”

诚然,我很讨厌陈家伟和吧啦吧啦的一大堆人,但他们的存在对于我难道很重要吗,还需要我费心费力记挂。

“是么。”她攥住我的手,安抚似的,指尖在我手心里挠了挠,“嗯……要不要我再帮你洗个头?”

我答应了,她家的洗发膏是薄荷味的。我心想,真少见。

“闭眼。”她说。

虞鹊的动作很笨,在我脚上明明绑了一个很重的石膏的情况下,揉得我头重脚轻的。但她很细心,会在冲水的时候用手掌盖在我额头上,防止滑下来的泡沫。

“你头发又长了呢。”她说着自己的发现,扒开我耳朵旁的一缕头发,然后紧接着又发现我的耳洞,“耳洞也长回去了。”

我回想起那个打耳洞的下午,问她:“所以只打右耳一只耳洞,倒底是有什么含义?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她笑道:“算是个公识的标志吧。”

“啥标志?你不要打哑谜了嘛。”我抗议。

“标志着你喜欢的是同性,就这样。”她说,“我那时候还问过你确不确定。”

“虽然我现在是……但你那个时候为啥不愿意跟我讲?”

“有什么好讲的。”她停下动作,“说你打了这个耳洞,可能代表你喜欢女生?万一你根本不知道这层意思,万一你只是单纯想打个洞呢?我凭什么多嘴。”

“虞鹊。”我叫她。

“嗯?”

“那你呢?”我问,“你打耳洞的时候,知道这些吗?”

“我知道。”洗头环节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她用毛巾擦着我的头发,“我打第三个耳洞的时候知道,然后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出去吧,到房间里给你擦,这里好热。”她擦净身体,又披上了那件衬衫。

浴门拉开,先是我蹦跶出去,虞鹊跟在我身后,手里攥着那条半湿的毛巾。她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简单的铁架床,素色床单。

“坐这儿。”她拍拍床沿。

我坐下,毛巾又重新盖回到我的头上。

过了一阵子,她忽然停下动作贴紧我,捏捏我的右耳垂,问我喜欢这个耳洞吗?毕竟她可还记得,先前我说过这个耳洞是她的,是她的耳洞,是她留给我的印记。

我说是喜欢的。虞鹊说好,尽管它长回去了,但我还是要很好好记得它啊。

“公平起见,你想不想要也给我留一个?”她撑着脑袋,侧着头笑着问我。

“让我给你打耳洞?那可不行,我不会。”

“不是耳洞,耳洞我已经有三个了……我想要一个我没有的。”她摁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倒在床上轻声问,“行不行?”

我愣愣看着她,说不出话。我对这个提议可耻的心动了,这又不是多过分的要求,我应该满足她……当然也是满足我自己。梵高向他的爱人献上了他的耳朵,既然虞鹊喜欢我的耳洞,我也可以把我的耳朵留给她。只要她需要,她想对这只耳朵说什么、做什么都成。

我了解虞鹊的意思,但问题就是,我还是不会。

虞鹊用手抚上我的脸颊,俯下身亲了亲我的右耳说:“你也给我留下点什么,行吗?”

刚刚热水功的效不再管用,我不再困倦。她是太过冰凉的薄荷,亲吻过她后,光是呼吸,都令人精神愉悦。

“可是我要怎么做?”她正用牙齿轻轻磨蹭着耳洞的位置,温热的气息灌进耳道,痒得我想缩脖子,但又被她用手按住了后脑勺。

“怎样都可以,就算咬一口也行。”她笑道,“我带着你。”

她捉着我的手游走着,似水流般的自上而下,而我的血液却在逆流。我身子里的火在烧,兽在哮,被唤醒的它们肆虐而出,都在劝我快快上前去。

我挣扎的从它们之间脱身,对她喊了停:“等一下。”

我的手停在了她的小腹上。这一碰,我的小腹也跟火刚燎过一样,焦透了,糟透了。

“怎么了?”虞鹊拉开了些距离,“不行么?”

“不是……就是,我直接到你那去,你会痛的吧?”

“那不是正好么?给我留点痛,无论是磕桌碰角还是其他的痛,只要是一样的感觉,我都能想起这个印记,就像你的耳洞。”她手上的动作又一用力,“直接来吧,我也想留下点什么。”

不好。这一点都不好。

是,我承认,快乐不易有,它尤其珍贵,所以我不想就连我留给她的快乐也都是痛的。

我想要我们彼此的今夜可以长伴一生。

我好不容易习得了爱,我爱她,我想要爱她。

“不好。”我抵着她的小腹一用力,压倒在她的身上。

她抬上抚上我的脸颊,边轻轻摩擦边问:“那你想要怎样才好?”

我说,我想要你快乐,真正的快乐。

“我舍不得你痛。”我趴着低下头去,一路往下,直到真正贴进她才重新抬起头来,“我先这样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要叫我。”

游啊游,游啊游,满载着完全的肌肤跃入水中,我找回了那个下午独自一人在河道里翻涌的感觉和记忆了。哪有什么标准的游姿,只不过是破开水面的同时拧转身体,搅动着双腿往前去。

我那天下午为什么会去游泳呢?记不清了,好像是因为天气转热,心里有团火气起来了,燥啊,烧啊,须得跳进水里荡荡,消磨与她缠绵呼吸的渴望和**。

人在陆地上有很多**,但到水里只有呼吸的**。

我的脑袋被烧得厉害,昏聩恍惚,糊涂异常,一切都是凭借着本能在游走,不断浮沉进退。若我当真像虞鹊说的那样是一条鱼,生来就会游水,那该有多好?这样的话,就算面对水不断变化的阻力和温度,我也能适应的很好。

……不会因为偶尔的不适应一惊一乍,不会因为一惊一乍颤抖,更不会因为颤抖而羞恼。

我好想问虞鹊当天下午到底在那里坐了多久,有没有坐到我抽身上岸的时候?我希望是有的,那些坠在我身体上的水痕很漂亮,在阳光下闪着钻石的透明光。

这如同钻石般的珍宝流动着,缀到了我的手指上,莫名让我联系到一些神圣的意味……就像,就像它是一圈钻石戒指。

来自她缔造的钻石戒指,我收下了。

她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终于放弃了与我角力,闭上眼,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近乎挫败的叹息。

“看够了?”她喘着侧过脸,不愿意看我。

“看不够。”上岸后的我又陷入柔软的山谷之中,无比惬意地瘫倒在上头,并与她的十指扣在一起比对着,“很好看啊。”

“别闹了,”她抬手把散开的衬衫扣了两粒扣子,扣子没扣对,衣襟歪斜着,“我给你一个印记,你给我一个印记,这下子我们就扯平了,嗯?”

“我能给你什么……”她喃喃了一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接着又说:“你觉得我还欠你什么吗?”

“你不欠我什么,但你要想现在还回来我也不会介意的。”我笑道,“你现在开心吗?”

虞鹊想了想,随后点点头。

那时,我心底腾然生出一丝隐匿的快乐,因而她快乐,所以我也快乐。要是我们互相相欠到无穷尽也就好了,这样再怎么着,都走不到一拍两散的地步。

“说真的,你要不要还回来?”

“傻不傻,你没必要这样。”她笑着摇摇头,撑着床沿起身,背对着我问:“有时候,我其实还蛮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的。”

“这哪说得清楚嘞——”

沉吟片刻后,她仰头抹了一把脸,开口道:

“也是。”她说,“睡吧。”

她麻醉我,填补我,我感到一种异常的充实感。

这一觉我睡得不太安稳,天蒙蒙亮我就醒了,因为床上只有两个枕头。枕头她一个,我一个,被子我们都要盖,床上剩下能给虞鹊抱的物什只有我,但我倒乐得于此。

都说人的手与心等大,那么依偎在一起的我们手贴着手,与心牵着心无疑。

起床后,我是时候该滚回医院去。

“要我送你到医院吗?”她问我。

“没事,我自己回吧。”我说,“后几天见?”

没说明天见,是因为我也不确定到底明天会不会见到虞鹊。

“一路小心。”

我有些怔怔,说我这两天差不多就能拆石膏了,不用担心我。同时在心中暗自腹诽,说不定过两天就能撒欢儿跑了。

临了出门,她捧着我的侧脸亲了一口,又加塞了一句一路平安。没有像“明天见”似的落款和日期,就好像我要一个人去迈向什么遥远的伟大佂程了一样。

多么遥远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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