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饿

在离岛之前,除影视作品外,我是没见过雪的,顶多只有霜冻。

一语成谶。

多么遥远的祝福,祝福给了遥远的我。

这么说来,我真是去到了很远的地方啊。

第一次见到虞鹊口中那种大的能“雪崩”那种阵仗的雪,是我学生时代的第一次跟着我导出国做项目的时候,地点在新疆的塔什库尔干。

帕米尔高原,世界屋脊的屋脊,由大量高耸山系托举起来的高原。

那次的课题是雪豹,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大型肉食动物研究。在读博后,我接触到了非洲野犬这种物种,并延伸至今。

同为中大型肉食动物,它们是有通性的。一是对生态系统有关键调控作用,二是且强烈受人类活动影响。

空口讲白话很无聊,拿袋狼消失来举个例子就很好理解了。它是当时塔斯马尼亚岛上最大、也是唯一的顶级有袋类掠食者。这意味着它占据着一个———独特且无法替代的地位。

不可替代性,袋狼的不可替代性,它不可复现。

在它灭绝后,草食动物数量暴增,植被退化,生态链失衡……其影响如涟漪般扩散,具体细节因灭绝过早而难以完全量化。

一个物种的消亡,很少是因为单一原因。它往往死于一场“雪崩”,生态压力、经济压力、文化偏见、纯粹的坏运气,在某个时间点精确地交汇,形成无法挣脱的合力,就像在罐子里嘣了太久的老式爆米花,“轰”的一声过后,就被嘣的不见了。

这是一个悲剧的教科书案例。

也是保护与研究之所以存在的意义。

说回那次科考的记忆,前两天的路线都算顺利,积雪稳定,风向温和,遇上雪崩是进行项目的第三天。

路途很远,途中有好几个站点,我记得我当时没由来的饿得很。雪很松,路不好走,我们在雪地中深一步前一步的往目的地跋涉,正走到山腹时,前面的领队呵止了后面的队员。

“别动。”领队低声道。

他呵了这一下,我们便都明白了他到底发觉了什么。地处山腹,正是积雪层最厚的位置,加之那时候的季节温差大,太阳一照,融化的积水再次渗到雪中后,就会在硬雪床上形成一层薄弱层。

这样的雪层很容易出现雪崩。

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我看到上面的垭口有一大片的裸露岩石。阳光把那些黑色岩体晒得发亮,边缘锋利,割裂了蓝天。在那片岩石下方,整个雪坡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过于平滑的弧度,就像饿肚子扁下去的腹腔一样。

你没法说清楚到底谁的最后一脚造就了这一场天灾。

时间凝固了一秒。或许更短。

下一秒。

“蒋宇!后退!”

我那时愣神了,大概是这些年来我还是一直不怎么适应这个新名字的缘故。

在我饿的同时,山它也饿了,它想吃掉这些本来就站在它腹部上、送上门来的的小零食,有何不可?

于是它张开嘴,露出雪白的牙,向我们奔来了。

灭绝可能条件之一,纯粹的坏运气。

它可能实在是饿极了,雪浪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它不是从后面追来,而是从头顶、从侧面,排山倒海地压过来。冰冷刺骨的气流先一步像犬齿一般攫住我,拉着我,拽着我。

在奔逃的过程中,我第一次想起了以身饲虎这一词,就像雪山就要将我吞吃入它的腹中一样。我后来将她拿来形容虞鹊离开我的决绝,因为这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和我研究的动物没什么不同。而她,以身饲我。

我们的第一夜,我们相见的最后一面。

我一直都不是很愿意回忆起这之后的日子和心情,但这些画面就是无法避免。在我的伤终于全愈时,她不告而别,独留我一人,也不知又漂去了哪里。

我试图去找她,却也是两眼一抹黑,哪哪都碰壁,哪哪都上锁。我好像真的不太了解她,甚至无法想象除了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她还会去到哪里。

走投无路后,我最终跑去找了蒋春梅,质问她,她到底去了哪里?

她说:“小于,我也不知道。”

“是你逼她的吗?”

“与其说是我逼她的,”蒋春梅苦笑一下,摇摇头,“倒不如说,她也是愿意的。”

“是,我一开始找上她,目的就是想要带你走,可她很久都没有同意。于是我退而求其次的跟她说想要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的,想要请她为我们创造一次独处条件,毕竟她是你最相信的人。”蒋春梅承认得很干脆,“这次她同意了,也没有迟疑很久。”

“所以那次,虞鹊她并不是有要事要去外地处理?”

“不不,据我所知她那阵子确实是有事情,只是刚好借着这个机会,我提出把你交给我来带一个周末,就当让你放松两天。”

“但要说她能这么快松口,我想还得因为你住院这件事。”蒋春梅回忆着,“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找上我。在安排你住进医院和手术过后,她又提出要将你医疗费用偿还给我,我拗不过她。”

听到这里,和我当下回忆到这里的感觉是一样的。我感到困惑,虞鹊是一个矛盾的人,我搞不懂她。

“我有一次在医院楼下的花园撞上她抽烟,看起来异常惆怅。这时候我才想起,她好像只不过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我问她,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需不需要我帮点忙?”蒋春梅叹了口气,“她没说什么有关于自己的事情,只是告诉我她决定和你聊聊,想再看看你对于去留的看法。”

“她有问过你有关去留的看法吧?”她反问我。

我回想起那次深夜的谈话,说我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

蒋春梅说,那就是了。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聊了什么,反正在那之后,她告诉我你打心底是想走的,而如果要走,你跟我走是最好的选择。”她说,“就是这样了。”

“那之后,你就再没见过她?”我问。

“没有,跟你一样。”

我没能得到让我如愿的答案。然后我们就不再说话了。

不能如我所愿的话,那就如她所愿吧。要不然还真是对不起她自说自话做的这一切呢。

我花了几天时间将小岛好好逛了一番,玩了很多之前没玩过的新鲜玩意儿,去了很多之前没去过的新鲜地方,像个完全新生的孩子。我觉得它真有趣,我之前根本完全不了解这个地方,我了解的地方只有三点一线的齿巷、学校,和302。

小岛太小,我只用几天时间就把它变得乏味。

我终是拿起了,拿回了那封给我的信封。

跟着蒋春梅走后,我重新改了姓名,上了学。先是重新读了语校,然后再是预科。现在想来还是会感叹,头一年那是真不适应啊,好在我的生存能力一直够强。

蒋春梅并不和我在一起住,她辗转多地,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所以我们基本上几个月才会见一次面。她给了我一张她的副卡供我生活,有时也会电汇或者邮支票给我,但我多数不会去动它们,因为我不是很想重当回一个没断奶的孩子。

我有去打工,我打过工的地点有两处,一处是中餐馆,另一处则是大学的图书馆。

刚来这边时,以我的口语水平是没有地方要我的。只有中餐馆的老板看我好歹是老乡,所以把我收下了做了跑堂的企枱,或者说是待应生。

要说我的口语能进步,还得感谢这段打工经历,餐馆的前台是一个英语说的很溜的波兰女劳工,大家都叫她“艾格”,我和她的关系很好,但我至今都没有记下她完全的本名,大慨叫阿格涅什么卡?他们波兰人的名和姓实在是太繁琐了。

我在那干了两年,说实话,那边的工资待遇并不好,也并不合规。但也没办法,把我招进来这件事情就已经不太合法了。不过,至少餐馆管饭嘛。

后来学业一忙,我就辞去了餐馆的取务。我的工作地点换成了较为轻松的图书馆,好处是可以安心学习,坏处是收入略低一些,也不管饭。

我那时候一天基本吃两顿,除此之外的有些时候突然感觉有点饿了,我就喝水。那边外面卖的饭是真不好吃,更何况还要花这么多钱去买,所以干脆喝水,饮个水饱好了。

饮水当然是饮不饱的,饮水只会思源,想念它的来源和来缘。

都说有情能饮个水饱,有情才能饮个水饱,那时我固执的觉得虞鹊她对我根本没有情啊。那天晚上我啃食了足够的血肉才得以吃饱,可跟喝水填饱肚子的时效一样,时间不长,我很快又饿了。

新名字,新身份,新知识,新风景……饥肠辘辘的我贪婪地吞食着一切,可我已经尝过最浓烈的滋味,这些根本就填不饱我的肚子。为了不饿死,只好一直在路上,我一直是半饥半饱的行走在路上。

怪,肉食动物在思念一口冰凉的草薄荷。

这么多年以来,我想明白了,她就是在用身体饲养饥饿的我,将我喂得饱足,从而换取……换取什么呢?我想不明白,她明明一无所获。

在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她对我是有情的。

你分明对我有情的。

名为思念的未解之结埋没了我。

我没能跑过这场雪,被它一口吞入肚子当中。

凉啊,吃进嘴巴里的雪可比薄荷凉多了。像游泳一样,我试图用手去划、去扒,但还是无济于事,倒是吃了更多雪到肚子里去,堪堪将这场大雪反咬一口。

饥饿是一种类似火烧的疼痛,吃不饱真的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被埋在雪下的时候,我都有些同情吃我的雪山了。它太广阔,吃一个对它来说只有盐粒大小的人无疑只是白吞了白 ,空咽了空,根本没什么区别,也根本吃不饱。

吃了这么多,我一无所获,它也是。

我游不动了,只好跟着水去漂,漂到哪里算哪里。我那时就在想,如果我就留在了这里,这应该就算是我天定的命数了吧?在这个世界里颠扑打滚那么多年,我自认为人定的命数除虞鹊之外,我该尽的都尽了。

她是我唯一未解的困惑。

闭眼之前我在想,希望能有那么一天,我们都能一无所惑吧。

一无所惑没能求来,还是一路平安。

我被队友从雪堆里刨出来,拖到背风处。他们拍打我的脸,检查我的瞳孔,大声问我还记不记得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哪里剧痛。

我当然记得自己叫陈于。

我张了张嘴,说,我的名字叫蒋宇。

初步确认无误后,小队紧急撤离回了营地。这次事故中,队伍有两个人被埋,我就是其中一个。幸运的是,没有任何人受伤。

那时队伍里有很多人都来关心我有没有事,我说没事。事实如此,经检查过后,我的体征被判定为正常。

我们修改了原来计划的路线,很快就又踏上了经过修改的路线。

跟在我后面的队友问时常来问问我:“你怎么样?”

“我没事。”

我只是有点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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