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温然被关在后院一个屋子里——原本是堆杂物的,有几件还能用的旧家具。
窗子朝东,正对着巡捕们训练的小校场一角。他能看见他们列队、跑圈、练刀——那些身影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赤色官袍,在阳光下移动、交错,偶尔爆发出几声呼喝或笑骂,以及看向他的方向时,那有些晦暗难明的神色。
能看见再远一点,是后巷那棵老槐树。每到春天,槐花盛开,风一吹,白色的花瓣就会簌簌地落,铺过巷子一地。
但看不见楼上的乔泊辞。
就在东南方向,三楼,朝南,乔泊辞的办公室。
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办公室内的摆设,办公桌、博古架、待客桌椅、休息隔间,甚至隔间内通往暗道的机关,那是给极端情况下保命用的。
过去三年,他每天都要进入那间办公室无数次,有时是进去送卷宗,有时是站在外面等乔泊辞处理完手头的事,有时只是路过,抬眼瞥一眼那个伏案的侧影。
甚至连自己的办公室都荒废了。
但现在,他看不见,他什么都看不见。
门没有锁,也没有看守。
从送饭人的动作和动静,楚温然就能听出来。
但他也没有试着离开。
一次都没有。
他只是在床上抱着膝,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乔泊辞说他“没有伤害他”。
当着黑花的面。
但楚温然知道,那是乔泊辞给自己留的体面。
乔泊辞就是这样的人。他把所有人的难堪都接住,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仿佛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
他可以笑着对陈勉说“辛苦你了”,可以对着全司人说“这段时间我不在,大家辛苦了”,也可以对着他说“你没有伤害过我”。
但——
是他。
是他楚温然。
亲手把“辞麟”捅进了他的左肩。
刀刃刺破皮肉的感觉,至今还留在指尖——那是一种诡异的、黏腻的阻力,然后是温热,然后是血。
他当着全司的面,用刀尖划过他的喉结、锁骨,最后刺进去。
他看见乔泊辞的身体猛地后仰,看见血涌出来,看见那些巡捕们的脸瞬间扭曲成惊恐和愤怒。
他还做了更多。
他伪造了他的死讯,斩断了他与魂灯的联系,让世间以为从此再无“赤麟队长乔泊辞”。
他把他关在没有窗户的石室里,用铁链锁住他的脚踝,用药物压制他的灵力,像对待一只鸟一样,剪掉他的翅膀,然后告诉他:这样很安全。
安全?
楚温然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还想战胜他一次。
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调来潇州的第一天,或是更早从卷宗里读到“十七岁升任赤麟队长”的那一刻。
也许是在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里,每一次乔泊辞轻描淡写地解决他绞尽脑汁也解不开的难题时。
也许是在那些深夜的值房里,乔泊辞歪在椅子上,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温然,这个交给你了”,然后真的就放手不管——
他总是这样。
笑起来没心没肺。
却总能比他多想一步,让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这些嫉妒裹挟在崇拜里、照顾里,裹挟在他每一次跟在乔泊辞身后的步伐里,裹挟在和乔泊辞相处的日日夜夜里。
藏的像是一根棉里的细针。
直到黑花找上他。
他甚至一度认为那些牺牲——乔泊辞的牺牲——是真的认为——是必须的。
他把乔泊辞当成了敌人。
将一切手段被美化为必要的借口,就像是一场苦肉计,又像是一场必须的雷霆手段。
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了那个从不设防的人。
窗外,巡捕训练的声音远远传来。
口号声,脚步声,偶尔夹杂着木剑相击的脆响。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画面:新人们在校场上列队,老巡捕们在一旁指导,陈勉背着手巡视,偶尔皱起眉头喊一声“再来”。
他没有关注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
但从巡捕们作息的规律知道,这是个清晨。
他太熟悉司里的一切了。
熟悉到,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每一条走廊的拐角,每一扇门的朝向,每一张桌子上的茶渍。
熟悉到,能听出走廊里的脚步声是谁的——陈勉的步伐快而重,林砚的轻而急,乔泊辞的……
乔泊辞的脚步声很特别。
明明是一队之长,走路却总是没个正形。
步伐很轻,官靴踩在地上近乎没有声音。
人却懒洋洋的,像是随时会停下来靠在墙边打个盹。
但只要进了值房,那脚步声就会突然变得轻快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窜上楼,然后在推开门的瞬间——
“温然!”
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还在。
楚温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来潇州那年的夏天,乔泊辞非要拉着他去城郊抓萤火虫。
说是有人报案看见鬼火,结果追了半天发现是一群萤火虫在河边的草丛里开大会。
乔泊辞蹲在河边,托着下巴看了半天,忽然回头对他笑得眉眼弯弯:“楚温然,你说它们开会讨论什么呢?”
楚温然当时板着脸说:“不知道。”
乔泊辞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猜是在讨论哪家的孩子最会捉它们,今年要绕着那家飞。”
楚温然没说话。那天晚上,他们抓了十几只萤火虫放进空荷包里,挂在乔泊辞的办公室窗口值了两天夜,又潇洒地放生了回去。
“哼哼,这次就给你们一个教训,让你们知道巡捕司的厉害!”打开荷包时,乔泊辞装模作样地说到。
“……”楚温然有点无语。就听见乔泊辞补充到。
“还有,是他先动手的,要报复先找他,我看着。”指着楚温然,脸上是狡黠的笑容。
“???”楚温然第一次有了敲这个人脑壳的冲动。
还有那次抓偷鸡贼。
抓到的时候,受害鸡只剩下一地鸡毛和一锅没吃完的鸡汤。那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偷鸡也是没办法。
“你真是太过分了!”谁知,一边旁听的乔泊辞突然拍案而起,吓了主审的陈勉和陪同的楚温然一跳。
他痛心疾首,说:“王大娘多孤单一个人啊,儿子不在了,女儿也不在了,就她一个七旬老太——”说到这里,还吸溜了一下鼻子:“和一只陪了她三年的鸡!”
“你知道那鸡有多通人性吗!它能听懂她每一句话,不,甚至不说话也懂。每天清晨,它打完鸣就会去屋里陪她,喊她起床,给她尽孝——”
你等会。鸡?尽孝??
王大娘家里啥时候养鸡了???
她儿不是刚出门经商吗?才走了三天啊?
她闺女不是去县里看朋友了吗!说好的明天回啊!
楚温然目瞪口呆。
就见那偷鸡贼的表情从错愕到呆滞,再到惶恐。
“不是……大人我那鸡不是……”不是从王大娘家偷的啊:“是从李大爷的养鸡场……”他家好几百只鸡呢!
“不是?你在不是什么!你竟然……你还有人性吗?!”乔泊辞更是义愤填膺。
“大人,我没有,我冤枉啊——”最后,那贼说一句被乔泊辞堵一句,为了证明他不是禽兽,他发着誓——毒誓,说这鸡是从李大爷的养鸡场偷的,就晚上,他踩着鸡笼翻进去的,随便抱了一只鸡就出来了。
“那鸡还叨我一口呢!大人你看,就在这,就在这!还有,我这偷的是母鸡,它不打鸣,真不打鸣——”
那偷鸡贼都快哭出来了。
乔泊辞忽地收住神色,“哦”了一声,问旁边的文书有没有把一切都记录在案,他招了,都招了。
在偷鸡贼茫然的神色里,乔泊辞沾了一口鸡汤,品尝了一下作案证据,痛心疾首地说:“难吃,真难吃。这鸡给你真是白瞎了。”
楚温然:“……”
陈勉:“……”
在场的其他所有人:“………………”
那贼被收押的时候,乔泊辞还特意让人打包了一份清炖鸡,说是让他尝尝“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
楚温然当时就在想:这个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还有一次,一个老太太来报案,说自家养的猫丢了。乔泊辞听完,沉吟片刻,问:“那只猫,平时爱吃什么?”
老太太说:“鱼。”
乔泊辞点点头,换上了白色的常服,拉着楚温然就往城外跑。
两人像是出城游玩的小公子,乔泊辞还时不时试图往楚温然头上插榆钱叶子、小黄花、狗尾巴草。
楚温然忍无可忍,一边扒拉他,一边沿着河走。
直到前头出现一个人影,乔泊辞一把拉住他,兴奋地说:“找到了!”
“???”楚温然定睛一看。那是城西的展家铺子小伙计。此刻正哭丧着脸坐在河边,手里拎着一根钓竿。
更重要的是,旁边还围了一圈的猫咪。
只要他钓上来一条,刚解了钩,猫咪们就会理直气壮地盯着他,那意思很明显:人,上供!
领头的是一只膘肥体壮的白猫,懒洋洋的,也不顾长毛沾上了茅草,瞧着比之前胖了一圈——可不就是老太太家里的么?
“?这你都知道?”楚温然大为震撼。
“我不知道啊!”后者理直气壮。
“?”
“我只是想拐你一起出来玩!”
“……”
看着楚温然被噎个半死的样子,乔泊辞拍着大腿笑了起来,惊走了小伙计的鱼。
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说展家昨儿来报案说伙计丢了。调查发现这小伙子买了新的钓竿,还抱走了三盆打窝的料,前几日就哭丧着脸说自己被打劫了,但细问又不说。
所以他才来河边碰碰运气。
楚温然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些,老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细细碎碎的。
他想起来有一次,也是这样的午后。
乔泊辞正对着桌上的公文桌上的公文发狂——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他总是对公文游刃有余。
楚温然凑上去,才发现乔泊辞发狂的理由不是没思路,而是太有思路了。
那是总部关于征集赤麟官袍新样式的意见,有消息说,在不过分的情况下,以后允许各地方司设计自己的官袍样式。
他看着乔泊辞把自己一头漂亮的长发挠的乱七八糟的,然后突然一拍桌子。
“我决定了!”
“?”
“就把官靴包到大腿!”
“???”
“老婆穿会很色!——哎呀!!!!”
楚温然的手已经比他脑子快一步,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乔泊辞捂着肩膀,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干嘛打我!我说的是实话啊!你想啊,靴子包到大腿……不行再搭个短裙?”
“……”楚温然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又一次把拳头举了起来。
乔泊辞立马投降,但眼睛还在笑,弯成两道月牙。
楚温然板着脸,耳尖却红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乔泊辞。
他穿着赤色的官袍。
结实又富有弹性的大腿被黑色的皮革包裹,一直延伸到腿根。
他挂在自己身上,蹭着自己腿的触感有些发凉。
冲他笑,温热的呼吸覆在他的耳廓上:“温然,好看吗?”
鸡:????[鸽子]那我呢,我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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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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