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司的议事厅里，阳光近乎慷慨地泼洒进来，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愁云。
半个月了。
距离乔泊辞再度失踪。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陈司队，不必送了。”乔泊辞被掳的当天，都没有再回一次巡捕司，昝先生选择了离开。
他望着落霞山的方向，最后只说了一句：“如果乔队长也已经沦陷，我需要回相清殿准备一下。”
呵，准备一下。
陈勉苦笑到。
他坐在主位旁边那张临时加的椅子上——主位是乔泊辞的位置。他只是暂代，也不想真的坐上去。
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书，有日常运转，也有公务往来。最上面那张是今早刚送来的，总部的问询函，措辞已经称不上客气了。
话里话外都是：你们潇州到底出了什么事？乔泊辞呢！
林砚站在一旁，脸色难看。他攥着拳头，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陈哥……队长他……”
还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陈勉没说话。
不远处摊着那份已经拟好、却迟迟没有发出的公文——《关于赤麟队长乔泊辞失踪逾半月及后续处置的呈报》。
金红的官印就搁在旁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按规定，赤麟队长死亡或失踪超限期，必须上报总部。
乔泊辞的魂灯自那日密室一战后就再没亮过，黑漆漆的一盏，每次瞧见都令人心惊。
现在更是一点声息都没有。
如果他真的……
如果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且不说对潇州会如何。这份公文每耽误一天，陈勉头上的罪责就重一分。
拖延不报，延误战机，甚至可能被追究“包庇”“隐匿”之责。轻则革职，重则……
陈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半个月前，乔泊辞找他进办公室谈话。
他和司里大多数人都谈了话。
陈勉的顺序不前不后，安排在一个明媚的午后。
说是谈话，其实更像是一场漫无目的的闲聊。乔泊辞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司里的事：
“老刘的腰伤好些了吗？”
“那几个新来的巡捕适应得怎么样？”
“上次从城西据点缴获的物资清点完了吗？”
间或掺杂着司里几个新人的培养方向，说城北那桩悬案可能的突破口，说天地司那边的联络人最近换了个难缠的，让他对接时多长个心眼。
陈勉一开始还认真记，记着记着，手就停住了。
太寻常了。
寻常得……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乔泊辞那张依旧带着笑意的脸，忽然觉得那笑容很不对劲。
“队长。”他声音发紧：“你在交代后事吗？”
乔泊辞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笑了，比刚才更大，眉眼弯弯的，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
接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陈勉，你来司里几年了？”
陈勉手指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神情：“五年了，队长。”
乔泊辞怎么可能不记得，他几个月前还在拿这事开玩笑。
“五年。”乔泊辞重复了一遍，又笑了，眼神里掠过一抹温柔，目光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够久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随手扔给陈勉：“这个你收着，到合适的时候再打开。”
陈勉接过锦囊，还想再问什么，乔泊辞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勉。”
“……是？”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回到现在，陈勉知道林砚想问什么。
队长还活着吗？还会回来吗？我们还要等多久？
我们以后……要怎么办？
陈勉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叠文书最底下压着的那个小小锦囊。嫩青的，巴掌大，边缘绣着巡捕司的云纹。
乔泊辞被掳走的消息传来时，他曾疯了一样冲进自己的办公室，颤抖着打开这个锦囊。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四个字。
挺拔峻秀，力透纸背，是乔泊辞的字迹：
勿要寻我。
那一刻，陈勉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
他想起这五年来，每一次危急关头，那个人总会第一个冲在前面；每一次有人受伤，那个人总会最后一个去休息；每一次司里陷入困境，那个人总会用一句轻飘飘的玩笑，把所有人的心稳下来。
他想起乔泊辞说过的一句话：
“巡捕司的人，我带出来的，我一个都不会丢。”
而现在，那个从不丢下任何人的人，留下“勿要寻我”四个字，把自己丢进了黑暗里。
但一直这样拖下去……
“今天。”陈勉听见自己开了口。他的目光掠过桌子的中央，平时那儿总会摆些点心吃食，如今空空如也。满是苦涩。
今天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最后期限。
再等一天。就今天一天。
如果今天还没有消息，他必须上报。
林砚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想说什么，最终只化成一声低低的叹息。
“陈哥，你已经……”
“再等一天。”陈勉打断他，视线沉了下去：“就一天。”
虽然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最后一天”了。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铜镜倒映着两人模糊的身形。
“回来了！！！队长回来了！！！”
就在这时！石破天惊般的喊声从大门口炸了进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陈勉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下一秒，他撞开椅子，拔腿就往外冲。
林砚紧随其后。
巡捕司门口，阳光还是那般晃眼。
陈勉冲出门槛的那一刻，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人被搀着走在阳光下，脚步有些踉跄，脸上浮现着病态的红晕，肩上隐约可见渗血的痕迹。
那双眼睛，那双让陈勉无数次安心的眼睛，精准地落在他的脸上，嘴角噙着熟悉的笑意。
乔泊辞。
另一个人则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虚虚地搀着他的手臂，头微微侧着，视线死死锁在乔泊辞的肩头。全程都没有抬起。
楚温然。
陈勉的脚步猛地顿住。
随后，是更快地冲了过去。
队长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队长！！！”他冲上前去，张开双手：“你可算回来了！你……”
想搀，又没有真的贴上前去，只死死盯着乔泊辞，眼眶发酸，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真的回来了。”
竟然真的回来了。
乔泊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挑了一下，带着一贯的明亮，瞬间让陈勉悬了半个月的心猛地落回了原处。
“辛苦了。”乔泊辞伸出右手，稳稳地拍在陈勉的肩头，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队长！”
“队长！”
窗户上蹦下来的，墙头上翻下来的，一脚没站稳差点趴地上的，众人冲上前来，接过乔泊辞，七手八脚地帮忙搀扶。
楚温然手上猛地一空，人群簇拥着乔泊辞，往医室的方向涌去。
一路上，有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乔泊辞的肩，有人低声问着“队长你感觉怎么样”，有人跑在前面去开门。
全程都没有人停下来看过楚温然。
他被留在了原地。
手还保持着虚扶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微风刮过，头顶的树叶哗哗作响。
在进医室前的最后一瞬，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楚温然一眼。
楚温然还站在树下，神色被树荫切割的晦暗不清。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嘴唇紧紧抿着，肩头微微发颤。
而后，还是迈开了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