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绑在博古架上的时候，楚温然第一反应是荒唐，第二反应是恼羞成怒。

训练室那件事后，他躲了乔泊辞几天。

不是因为乔泊辞，而是因为他自己。

因为他那根本无法言说的、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癖好。

那日过后，他甚至几度做梦，被绑在柱子上，庄园方向是冲天的火光，与随之而来的无助感。

“你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用做。

楚家的灭门是他十岁那年的事情。那天，一伙匪徒冲进了他家的庄园，烧杀抢掠，却唯独留下了他。

“就剩个小孩了。”转移路上，他听见身后那人笑嘻嘻道。这是他们一伙人的习惯，留个够小但足够记事的娃娃，让他听着，看着，陪他玩玩，然后——

“老大，怎么说，是把他杀了，还是留他一条小命。指不定十年后还能有个来寻仇的小添头叫大伙乐呵乐呵呢？”另一人起哄道。丝毫没有对沾染人命的恐惧，反而以此为乐为荣。

“哈哈哈哈哈你话本看多了吧，当然是斩草除根！”唯一还像句人话的，是一个刚加入这伙匪徒的人。

“除根啊，来琢磨琢磨怎么除，从哪里下这个刀啊？说真的，他长得怪俊的，我都有点不舍的下这个手了哈哈哈！！！”另一人哈哈大笑到。

酒气熏天，污言秽语，小小的楚温然被困在麻袋里，心里只有恨。

他那时还太小，理解不了这伙匪徒所透露出的深沉恶意。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遇见了一个铭客。

但只是一个小小的铭客。

无门无派，等级堪忧，仔细回忆起来，实力上lv.30都费劲。

那人蹑手蹑脚的，跑来醉酒的恶匪身边碰碰运气，发现麻袋里是个人，吓得腿脚都有些发软。

但随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扛起他就跑出了二八里地。

“小孩，你是谁？”那是个瘦骨嶙峋的铭客，声音虚里带粗，身上也破破烂烂的。

“……”楚温然没有回答。他只是恶狠狠地瞪着那铭客。

“落入这种悍匪手里，八成没好事。”那铭客絮絮叨叨了几句，努力挤了一张笑脸出来：“小朋友你饿吗？我……我去整点吃的？”

她对照顾小孩也没什么经验，附近又荒郊野岭的，最后勉强薅了些野菜整了一锅烂乎乎的汤。

“明天我送你去巡捕司哈。”她一边戳弄火堆一边说。

这里是乔州。那匪徒掳了楚温然很长一段距离，距离他出生的安州已经很远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名义上说要杀了我？却要带我走这么远？

直到现在，楚温然也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但为了他，那铭客被迫从荒郊野岭钻了出来。

走在街头，鬼鬼祟祟，活像是偷了人二百两黄金。

“你是世家小姐。乔州本地人。街上那人是来寻你的。”楚温然拽拽她的袖子，指着附近转悠的家丁，跟她说了之后的第一句话。

“……啊？”那铭客目瞪口呆，险些蹦了起来。

她捂着楚温然的脑袋藏在摊子后面，一看，确实是个熟人。

“小孩，你……”

“帮我打听那伙匪徒。求你。”

兜兜转转，那铭客叹着气回了家。

她教了他一些防身的本领，还有其他，很快也帮不上什么了。

“其实你跟着我……”

“不必。”

楚温然过不了一日安宁的生活。

每次闭上眼睛，他都在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为什么活了下来。痛恨自己最后什么都没做。

他从乔州流浪回了安州，打听，得知那群家伙名为“残枭”，是道上出了名残暴成性、毫无人伦的恶棍群，且近期可能回了安州。

他追着消息潜入匪窝，误打误撞为张怀明所救，被他捡回了安州巡捕司。

于是在这落地，发芽。

“以你的天赋，留在安州可惜了。”临近十九岁的时候，交手后，左炀摸着下巴说到。

“我哪也不去。”楚温然要找到灭门仇人。然后，杀了他们。一个一个。凌迟处死。

“总部。更好的资源。更多的信息。还有，更好的身手。”左炀没有正面回答：“还记得吗，老张捡到你的时候。”

楚温然记得。他差点死在那个杂鱼土匪的刀下。以一种可笑的形式。

“……”

“磨刀不误砍柴工，安州这里，我帮你盯着。”

但可笑的是，楚温然走后不到半年，残枭全灭，死于左炀安排的清剿。

他从为期三个月的静心闭关里出来，才姗姗来迟地收到了左炀的来信。

左炀说，人我帮你杀了。

时间是一个月前。

他说，我帮你在匪首的心脏狠狠多插了两刀。

他问，你还回来吗，温然。我留了他的尸体给你，天天暴晒，等你把他挫骨扬灰。

那一刻，楚温然心里五味杂陈。

多年的委屈，错失的荒诞，隐蔽的怨恨，随之的一丝微妙但全然不能压过情绪的理解——他知道残枭凶残，左炀不可能等自己回去再动手。更何况他还在闭关——还有更多更多说不上来的酸楚，在他的心中酝酿、挤压。

最后，化作了左眼的一滴泪水。

楚温然提笔，回信。

他说，我不回去了。

你帮我把他挫骨扬灰吧。

他说，“我可能回不去安州了”。

多年的痛和多年的泪在那天汹涌而出。

他目睹了庄园的起火和家人的死去。

他目睹了一切人间惨剧。

他怀抱着痛苦生活了许多年。

但唯独错过了将那群家伙消灭殆尽，挫骨扬灰。

他说，对不起，张叔。

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喊他一句养父，也没有心气再次回到安州。

他怕他忘了这一切。

但现在，他连什么都没有了。

连恨都没有了。

“傻小子，我和左炀等你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在收到信后，楚温然再度泣不成声。

他面无表情，照旧训练。

赐福仪式，距离赤麟队长只差一线，但终究，差了一线。

“你这一线，不像是差在功法上，更像是差在心态上。”

同期的杨多多歪着脑袋在周围烦他：“说起心态，对了，你听说过乔泊辞吗？”

“这小子赐福前心态那叫一个好，临上台前还在抢人家点心。”

“但话又说回来了，人乔队长实力也确实是强……”

命运的链锁一点点转动，楚温然翻开了那份记录着各地优秀赤麟卫的资料。

队长篇里，他看见了那个名字：创下最年少成为队长记录的绝对天才，乔泊辞。

《这小子》《人乔队长》

翻脸如翻书说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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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灭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