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会议的两天前。夜。
潇州城东鹭巷,抬头能看见巡捕司后巷那棵老槐树,有间不起眼的茶寮,白天卖些粗茶给过往的脚夫,入夜后就冷清下来。
但今晚,茶寮角落的竹帘后,坐着五个人。
陈勉坐在最里面,自备的茶壶,面前一碗茶已经凉透,没动。
他的左手边是老刘,右手边是司里另外两个骨干,对面是总务处的老李——当年那个买了一批烫手官窑碗的老李,如今头发已经花白,再过两个月到年龄回家享受生活了。
一个多月前,共事了十几年的老哥几个就闹老李。说你这大老远调过来辛苦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带家人搬回老家去了——只是以后跨了州,见面可就难了。
所以,无论如何,你得请我们几个,吃饭!
“难道不是你们请我?”当时老李眼睛都瞪圆了,离开的人请巡捕吃饭,没听说过!
“那,肯定是你请我们啊?”老刘就装听不懂,眯着眼学耳背。
“我管着食堂还不算请你们?没我,你们都手捧着吃!不对,连锅铲都没有!你们连菜都吃不着,一个个都饿死!”老李也不吃这套,还顺杆往上爬:“对啊,你们这一天天吃我的喝我的,没事还损我,有没有良心啊?”
闻言,哥几个也不惯着他,眼睛一瞪,异口同声:“去你的吧——”
老李记得,当时楚温然还路过了他们几个,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他们当时忙着玩笑,也没称呼楚温然——再见面,楚副官就站在铜镜背后了。
愁啊。愁啊。唉。
茶寮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月光透过竹帘,切割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出的是满面的愁容。
今晚这个局是陈勉特意组建起来的,就为了楚温然,严格来说,是为了楚温然的“处置”。
他们专门避开了巡捕司,和附近潜伏(日常调度)的赤麟卫眼线。是一个个分了前后偷偷溜过来的,确保没有任何人发现。
虽然陈勉出于礼貌自备了茶壶和五个杯子,但其他人也和他一样,压根没心思喝茶。
“我觉得……楚副官他清醒了。”最先开口的是老刘,他透过小窗户口观察楚温然好几天了,一直没敢靠近。
一是出于昝先生的安排:对,昝先生也交代众人别靠近楚温然了。
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啊。
全程,他声音压得很低,低的其他四个人都有点不习惯。要知道,他平日里嗓门最大了,吼一声能从三楼传到校场。
“呵呵,你觉得?”老李苦笑了一下:“你觉得有啥用?”
关键楚副官干的都是啥事啊:囚禁长官、公开背叛、伪造赤麟队长级死讯、践踏全巡捕司尊严——随便拎出一条,都够楚温然喝一壶的。轻则革职查办、重则入狱问罪,最严重的情况,甚至可能……
“你就别说他干这事了,就是私下把队长关自己办公室里一个晚上,第二天都得去领罚挨板子。”
老李嘟念道:“而且这还是仅限于司内的情况呢。”
所以陈勉权衡多次,高低没敢往总部上报,总部来了信也一直压着。
否则,总部一旦确定潇州出事,接着就要派赤麟队长级别的人来接管潇州。
战力和追查压力上或许轻松了,但乔泊辞可就难堪了。
不管他还能不能回来,首先就要面临总部详细的问责和权力的架空——他可是全巡捕司都能排的上号、数一数二的地方主官啊。这么多年了,我们潇州傲立边关,自理自吃,多有面子啊!
楚温然更是罪责败露,估计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得被戴上锁灵枷押回总部,都够呛经手潇州。
“那队长不得疯了啊?”
总部流程再走快点,那家伙,楚温然得被废了经脉吃水牢了,说不定秋后问斩都不用排队。
一想到楚温然落得个全身残废的样子被浸泡在水牢下过特殊禁制、冰冷的水里,几人脸色都是一变。
到底共事三年,楚副官平常又真不这个样。谁舍得啊?
就算他们不认识楚温然,没相处这么多年,单以楚温然的身手、年龄……实在太可惜了。
“楚副官你怎么就不争气啊。”老刘痛心的腰伤都犯了,一胳膊敲下去自己先捂着腰哎呦起来了。
沉默了一会儿,没开口的骨干之一,赵晏清开口了。
“关键是。”他比陈勉还早来一年,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直中要害:“我们能绕过队长处置楚温然吗?”
尽管大家都是在潇州。
但乔泊辞这个赤麟队长是总部任命的。
陈勉他们几个司队长都是司里任命的。
这一点上就有差别。
而楚温然是乔泊辞的直属副官,理论上也只有乔泊辞具有处置权。
最多再加上个分司长。
这么多年来,这么多州,这么多巡捕司,还真没听说过谁家能越过赤麟队长处置他的直属副官的。
这不算公开挑衅吗?得让别州同僚们看多大乐子啊?
“那咋整?”这话一出,陈勉更愁了:“我们要不初步讨论个处置方案,你让队长直接处理楚温然啊?”
“……”
闻言,几人又是一阵沉默。
“处理,咋处理啊?”老李是最了解巡捕司内部那套文书规定的:“关?杀?还是逐出司?”
以前就没出过这么恶劣的事啊。
老刘被这几个选择砸得脸色一白,说老李你最了解这些条条框框了,要不再想想?
“在想了在想了,头都快挠破了。”老李快愁死了。
关?关在哪里?牢房吗?牢房里的楚温然?被他抓住的囚犯看着?他受得了吗自尊心那么高傲。
杀?——这个字在潇州巡捕司,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提起了:乔泊辞治下,治安良好,潇州巡捕司平时出去都是拍着胸脯子吹嘘的。
逐出司?现在?把他赶走,然后呢?让他流落在外,以他现在的状态,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总部追责下来咋整,说楚温然长腿,跑了?
“也不能这么说,楚温然这不是在柴房呢么。”陈勉有点不高兴了:“别说的跟我们巡捕司奈何不了楚温然一样。”
“但他……哎。他以前也就有点轴啊。”老刘这会腰有点缓过劲来了,歪歪着身子,单手扶着,苦笑:“你记不记得他争副官那次,一个擒拿加滑手给我扔下台子了,之后追了我三天,追着我说我的招式缺陷。”
“记得记得,你那老脸,当时都没地方搁。你越躲,他越追,他越追,你越跑,最后脑袋差点没插灶台里去。”老李是记忆尤深啊。
“那会不是年轻,脸皮薄吗?”
“你?年轻?!——拉倒!司里除了我就属你年纪大,过几年跟我一样,回家吃饭吧!”
“唉。”说到这个,最后一个没说话的骨干也叹气了,老周,他是管档案的。这兄弟倒不是话少,纯粹是愁的,不想说话。
“两年前,我手里钥匙丢过一次。东厢档案库的。”里头可都是机要文件。
但现在不想说话也得说话了。
当时老周脸都白了。管档案这么久了,还没遇见过这丢人事呢!
“喝酒,再喝,再喝。”他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嘴巴子,也不敢声张,自己开个追踪阵,沿着那几天去过的地方来回找——大家都知道的,就他那个阵法水平,白瞎。
楚温然路过,问他怎么了,问清楚事情,点了点头,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一早,钥匙放在老周桌上。他到处问,没人说。后来才知道,是楚副官设法去找了一个晚上,连砖缝都摸了一遍。
第二天面无表情提了个流程,建议加强各类库房钥匙管理,列了十几条原因和建议。全程不点名,不道姓,纯粹完善管理方式。
“他是为了我的前程着想啊。”
楚温然一直这样。轴。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做了也不说。
带点心也是。
都走的他私账,问就说他吃住司里也不用钱。
时间长了,老人们心知肚明,专程道谢显得虚假,也不挂在嘴上;新来的也没专门强调,搞来搞去跟司里发的专属福利一样。
特别是半年前新来的这批,老李亲眼看见的,那十七岁的小巡捕蹲桌子前面说怎么还不长点心啊——拿这当物资刷新点(铭客用语)了他!
当时老李就觉得好玩,逗,跟他说你得闭上眼,要不它不刷新啊。
小巡捕被他哄的将信将疑,眼睛刚一闭,楚温然进来了。闻言,嘴角比平时多翘起了那么一丢丢。一闪,桌上多了包板栗酥,人却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小巡捕闻见味一睁眼,眼睛瞬间瞪大了:“哇,老李,怎么做到的——是不是你放的,就是你放的!”
“不是我不是我,就是凭空长出来的!”“这桌子!很神奇的!”“好好好,我发誓,如果是我放的,如果真是我放的——我就是狗!”当时老李逗了他好一阵子呢,一边逗还一边跟窗外的楚温然使眼色。
后者轻轻笑了笑,翻墙上三楼进乔泊辞办公室了。
——哎。怎么当时没想起来这茬。老李现在想想,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你说,乔队长对楚副官是怎么想的。”气氛稍一缓和,话少,但擅长于戳人肺管子的赵晏清又说话了,一说话果然又戳人肺管子。
在众人的沉默里,他又补了一刀。
“你说,万一队长不原谅楚副官怎么办?”
万一他们这聊的这么热闹,老大就是想把楚温然砍了怎么办?
“不会吧……”
“不会的……”
“不会……吧?”
几人商量来商量去没什么结果,最后由文书能力最强的赵晏清牵头,陈勉做主要辅助。
五个人腻腻歪歪整出来一份《关于对楚温然处置的初步建议(初稿)》,甚至没舍得直接写“叛徒”两个字。
里头问题挺大的,有严重文字强迫症的赵晏清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直接就垫陈勉手底下了。
整个开会时间,陈勉都捂着那份文件,主要是标题。
生怕被乔泊辞看见。
他已经决定了。如果队长真的开不了这个口,他就当众把文件呈上去,申请跟队长私下商讨。
这样……队长不用当场做决策,一旦做了决定,他们几个也好想办法安抚其他骨干,理顺整个巡捕司——
只是,当时任他们谁也没想到,乔泊辞竟然会当众说出那样一番话。
甚至公开说。
“我需要楚温然。”
“潇州巡捕司也需要楚温然。”
也是直到那时,陈勉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
随着那份文件的偷偷焚烧,回到现在。
陈勉被绑在椅子上,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不是不想挣,是挣不开。
楚温然的绳结有一种令人绝望的精密——每一道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勒伤皮肉,又绝对无法凭蛮力挣脱。
他试了扭动手腕、收缩指骨、甚至试图利用椅背的棱角摩擦绳索,但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绳索像是有生命一样,随着他的挣扎越收越紧,最后死死嵌进衣料里,连动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
回来了。他双目放空,盯着天花板,在心里喃喃自语:都回来了。
这下,不光乔泊辞回来了。
楚温然也回来了。
那个三年前在选拔赛上把他十招内按倒在地的楚温然,那个永远沉默寡言、出手却鬼魅狠辣的楚温然,那个站在乔泊辞身后像一道影子的楚温然——
全回来了。
陈勉甚至有点想笑。
这三年来,他以为自己进步了。以为自己和楚温然的差距缩小了。以为上次不过是楚温然借助邪物的力量。
以为至少能在他手下撑过二十招。
现在看来,纯粹是太久没挨揍,自大了。
下一瞬,楚温然动了。
他挑上窗,熟练地封了符设了阵,地上展开的连环陷阱看的陈勉心惊肉跳,肉跳心惊。
——这要是谁来救他,不得被炸成清汤面啊?
那一瞬间,陈勉双目放空,余光瞥见楚温然正往外走,月白常服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松了口气——总算走了,终于不用继续在这个“前·走失影子·现·魔鬼副官”面前丢人了。
然后脚步声停了。
楚温然的脑袋退了回来。
陈勉的心猛地一缩,身子一跳,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陈司队。”楚温然一个脑袋探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清晰,清晰得像一把冰刀,嘎巴一下就捅过来了:“乔队说你要是一炷香时间内逃不出去,加训一个月,他单独盯着。”
什么?!!!陈勉的瞳孔瞬间放大。甚至出现了早期走马灯的症状。
楚温然没有重复,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确认陈勉听清楚了。然后转身,关门,门缝传来陷阱阵法一瞬的闪光:真的走了。
身影潜伏在阴影里,顺着走廊无声地滑向尽头。
不是,等一下——
陈勉又确认了一遍自己听到了什么。
加训一个月……
乔泊辞单独盯着……那个最擅长笑眯眯压榨我们所有潜力的魔鬼队长。
前天乔泊辞还私下把他喊到办公室,“嘿嘿嘿嘿”坏笑着,跟拿到了新玩具一样说“陈勉我得单独练练你的文书能力”的时候,陈勉的命就已经飞走一半了。两天下来脑瓜子嗡嗡的,人和半痴呆一样,就是队长亲自盯的。
现在再加上体术、战略、应变……还有其他各种方向可能涌来的全面折磨,还是乔泊辞亲自上阵“关爱加倍”版——
走马灯在陈勉面前彻底放映全了。
恍惚间,临走前,楚温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乔泊辞满嘴“加练有益身心“笑嘻嘻的脸。外加上两人本就有些相似的身形。全都重叠了。
陈勉看见自己的魂都从嘴里飞出去半个了:
魔鬼教官什么的……
有一个就足够了啊!!!
他眼神里溢满惊恐和控诉,整个人一个激灵,开始疯狂扭动,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救一下救一下救一下啊!我最最尊敬的赤麟大人啊,我知道你平时最护犊子了,也抽个空显显灵救救我啊——!!!
救命啊——!!!
陈勉——(奠)(不是)
无奖竞猜:本章出现了设定上潇州巡捕司最好嬷的人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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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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