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气温骤降。
城郊的小路上,木清沅和景昱并列而立。
面前是由黄泥夯墙围出的一方矮矮的院落。院门简陋,仅仅是由两扇老旧的木门组成,边角已被风雨腐蚀朽裂,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字迹早已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原本的字迹,这便是由官府出资兴办的恤孤院了。
木清沅和景昱推开院门,几间土坯房便出现了眼前,屋檐低矮,窗纸亦有多处破损,上面糊着几层粗麻布试图挡风。
木清沅仔细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一时并未注意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旁边连忙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了她的腰。
木清沅:“……”她都怀疑景昱是不是生了第三只眼睛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她,才总能在第一时间看出她的神态变化。
一直到她站直身体,腰侧的那只手才缓缓移开。也就是在这时,木清沅才注意到,院内地面坑坑洼洼,因为昨日下过雨,有些地方还积着浅浅的雨水。
木清沅和景昱相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看到一位和善的嬷嬷向他们走来。
“二位缘何来此啊?”嬷嬷上前问道。
“嬷嬷,”景昱见老人走到身边,微微躬了躬身,“有些事要劳烦您。”
嬷嬷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说:“二位请随老身来。”
木清沅和景昱跟在嬷嬷身后,走进房内,见十几个年岁不一的小孩子聚集在一起,小一点的还裹在襁褓中被乳娘抱在怀里,大一点的孩子则在房内帮忙扫地或是照顾比自己小的孩子,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却并不喧哗吵闹。
木清沅安静地看着他们,未发一言。
穿过房内,他们便来到了一间单辟出来的小屋。屋内同样陈设极简,同时充当嬷嬷的办事处和住处。
墙角是一张简陋的木床,旁边是一张几案,上面摆着一些米面食粮,案下是一些破旧的衣物,应是捐助的物资。
嬷嬷在案前坐下后,示意木清沅和景昱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
“嬷嬷,今日我们夫妇二人来到此处,是想看看有没有符合眼缘的孩子想收养。”景昱语出惊人,面不改色道。
木清沅本来正低垂眼眸思索着什么,突闻此言素来清冷淡漠的眼底一瞬间裂开一道缝隙,意外地偏头看向身旁的人。
“二位看起来很年轻。”嬷嬷并没有轻易地相信他的话。
努力忽视掉身侧的视线,“实不相瞒,”景昱突然低头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在下因为生过病,所以……”后面的话语不言而喻。
木清沅:“……”
“但我家清儿又实在很喜欢孩子,故今日到此。”言罢,他一脸诚挚地看着嬷嬷:“请嬷嬷成全。”
木清沅:“……”
有理有据,演技精湛,说得她都快信了。
嬷嬷听他这么说,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神也从怀疑防备,变成了惋惜。大概是不相信看起来很高大英俊的一个少年,却患有这种疾病。
明显从嬷嬷眼中看出了她的意思的景昱:“……”
“噗嗤。”全程旁观的木清沅忍不住笑出声来。
“咳,”听到耳边传来的轻笑声,景昱耳尖漫上一层绯红,他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不知二位想收养什么样的孩子?男孩还是女孩?多大年纪?”嬷嬷收回视线,问道。
“女孩。女孩好,贴心,可以陪着我家清儿。”景昱答。
“至于年龄吗,”他故作思考状,少顷问“不知嬷嬷这里可有名册,我们夫妇也好仔细考虑一番。”
嬷嬷许是相信了他的说辞,毕竟纵观整个大禹,应该没有哪个男性会这么说自己,于是翻出案上的名册,递给了他。
景昱谢过嬷嬷,翻开名册倾身靠向木清沅,两人额头相抵,仔细核对上面孩子的生辰八字。
直到翻过最后一页,仍然没有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声的孩子,两人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丝疑惑,难道是他们想错了?
半响他们同时抬头,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对方眼中的自己,两人同时一愣:“……”
半响,木清沅首先移开视线,上身微微后退些许。直到木清沅坐直身体,景昱才回过神来,他挺直了脊背,摸了摸后颈。
“嬷嬷,院中所有孩子的名字都在上面了吗?”
不过片刻时间,木清沅便恢复了平日的神态问道。
“都在这里了。”嬷嬷点了点头道。
“那已经被收养的孩子的名册呢?”景昱突然出声。
闻言,嬷嬷刚刚放下的戒备顿时又裹了上来,她眼神凌厉地看着景昱。
“嬷嬷……”景昱正要解释,便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小顺!”
嬷嬷登时站了起来,绕过案几,走出屋内。木清沅和静昱不明所以,紧跟而上。
院内,一个少年倒在地上,身边放着一把扫帚,正是木清沅刚刚看到的那名半大的少年。
木清沅目光一凛,疾步上前,蹲下身来,查看那少年的情况。
“这是怎么了……”嬷嬷见状着急道。
“嬷嬷,你放心,清儿便是大夫。”景昱手上搀扶着嬷嬷安抚道,眼睛却是眨也不眨地盯着木清沅。
木清沅抬起一只手搭在少年的额间,触手滚烫如火炭,又看他额角沁出一层滚烫粘腻的虚汗,脸颊泛起不正常的酡红,唇瓣更是干裂起皮,泛着青灰。
她顿时看出这少年是发了高热,想把少年移至屋内,下意识地便朝景昱看去。
而景昱也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蹲下身来,抱起少年,与木清沅目光短暂对视,便向屋内走去。
木清沅怔了一下,抬步跟上。
“别担心嬷嬷,他是发热,把热退下去便无事了。”见嬷嬷一脸焦急,木清沅安抚道。
她拿过绳子上的粗布帕子,放在井水中浸透拧干,然后便走到屋内,放在已经被景昱安置在榻上的额头上。
扯过旁边的被褥盖着少年身上后,她又请旁边的乳娘取过一碗清水,取出一粒药丸喂少年吃下。
然后取下少年额头上发烫温热的帕子,重新浸入井水拧干,擦拭完额头脖颈后,又拉出他的手臂,刚把他的袖子向上挽起,便看到了一道长长的疤痕。
木清沅动作一滞,小心地擦拭过去,待看清那道疤痕的纹路,心头猛地一震,修长的指尖攥紧了手中的湿帕,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身旁的众人不解,纷纷露出疑惑的神情。
景昱上前一步,双手按住木清沅纤瘦的肩膀,慢慢地凑近她唤道:“清儿?”
感受到手下人的身躯在微微颤动,景昱担心地看去。却见那一向清冷如雪,遇事波澜不惊的女孩,此时眼睫微微颤动,清冷的眸子深处掀起一阵惊涛,周身一贯疏离冷寂的气场出现了一丝裂痕。
景昱眼中担忧更甚,他双手用了用力,直视着木清沅的眼睛,轻声问道:“清儿,怎么了?”
许是他的话语让木清沅清醒了一些,半响,木清沅紧紧盯着那少年手臂上的疤痕,语调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伤口……是我师傅缝的……”
景昱:“……”伤口?
他低头看向少年的手臂,那伤口应是有些时日了,虽已痊愈,但疤痕纹路却十分规整,仔细看去竟像是一种图案。
“我不会认错的,这就是我师傅缝的。”木清沅紧紧抓住了景昱的衣袖,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意外惊喜,一贯清冷平缓的嗓音有些沙哑。
“你说的是谷老大夫吗?”旁边嬷嬷突然出声道。
木清沅猛然回头:“你知道我师傅?”
嬷嬷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缓缓开了口……
原来,谷玄自到达王城后,便一直下乡义诊为穷苦百姓治病,恤孤院也是他常常去的地方,每次来他都会带一些孩子们喜欢的东西,或者是些小吃食或者是些小玩意儿。
谷老本人也是一个老顽童,虽然年纪大了,但总能和孩子们玩在一起,孩子们都特别喜欢他。
他替小顺缝伤口实在大半年之前。
那天他照常陪孩子们嬉笑玩闹,然后小顺便说去灶房说要给他做最近新学会的菜,谁知不留神在手臂上划了一道。
于是谷老便提替他上了药,缝合了伤口。当时小顺看他缝合还疑惑地问:“为什么要这么缝?”谷老故意逗他说,这是他的专属标识,给他缝上就表示他是谷老的小仆人了。
小顺听完还特别高兴。
嬷嬷的房间内,木清沅和景昱静静地听她说明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后来呢?我师傅去哪了?”木清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状态,轻声问道。
“哎,”嬷嬷长叹一声,“那是谷老最后一次来院里了,后来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木清沅静静地坐在那里,垂眸不语。
她眼中的失望太过明显,景昱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紧了紧,像是要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
比读者先来的是爬虫,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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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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