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芙月最近晚间睡得安稳了许多,今夜却不知是思虑得太多还是为何,竟又梦见了上一世。
上一世她因侯府宴席落水事件被父亲强制在家呆了许久,赵宗德格外在意面子,只偶尔施粥时让她出府。
她那次声名狼藉,施粥时却是被高高捧着的,那些乞儿不在乎她的名声如何,只知道她是他们的菩萨,给他们吃喝。
被关在府中期间,赵怡然少不得在她面前趾高气扬。
说她与韦之蔓去宝林寺上香,母亲陪她看荷花,对她多好多好。
赵芙月再次获得自由出门时,是在至善大师入京为江南水患受灾百姓祈福的宫宴上。
赵芙月跟着赵宗德韦之蔓一起入宫,赵怡然今日缠着韦之蔓好久,也被带入了宫中。
宴上觥筹交错,赵芙月不喜那些酒味,借口方便起身,在后花园转悠时听见有人低声谈论皇帝此次上宝林寺被刺杀的事情。
有人插话近来,“嘘,这件事莫要再提,小心你的脑袋不保。”
两人这谈话又变成了徐大将军未能查出刺客被派往江南之事。
那提醒之人又出声道:“嘘,这位也不是我们能说的,管好你们的嘴。”
“这也不能说?”
“徐云峥徐大将军你也敢拿来说?他手上沾多少血你是不知道,他那张脸如同阎王再世,有人碰碰他衣角都会没了命的。”
赵芙月觉得无趣,转悠了会又回了宴席上,宫晏便是这般无趣,又不能在宫中乱走,又得安静坐着听那些人扯皮。
坐了一会,赵芙月忽然感觉到有一道强烈的视线正落在她身上,赵芙月挺着脖子端坐着。
入宫后,许多人都会偷摸盯着她看,赵芙月都不曾在意,都是些论人长短的罢了,只是,如今这道视线过于灼热了。
赵芙月抬起头看去,是前头靠近皇帝的席位,应是一个武将,身着玄色利落衣裳,手臂上佩着黑色皮护臂,头上银冠束发,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小麦色的额头。
赵芙月抬头对视过去时那人已经冷着脸偏过头去了。
赵芙月觉得他有几分眼熟,虽然好奇他为何盯着她看,但是却也没怎么在意这人。
殿中来了舞女,粉色丝绸摇摇曳曳,时而飘飞在空中,时而扫过地上花瓣,而赵芙月又从丝绸缝隙窥见那人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双眼。
梦境隐隐约约,周围渐迷糊看不清,唯独那双眼越来越清晰,是徐云峥,他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双眸此刻变得越来越灼热,仿佛要把赵芙月刻进他的眼底。
赵芙月猛然醒过来,脑海里还有着那双眼,上一世她对徐云峥分毫不在意,不知他是否真如梦见的这般看着她。
偏头看去,窗未合上,屋外天光大亮。
近来,京城的乞儿少了许多。
赵芙月今日出了门,戴着帷帽走在小街小巷间。
夏梨走在她身后,赵芙月停在一个乞讨老者跟前,夏梨便会知晓她的意思,从荷包中拿出碎银递给赵芙月。
赵芙月蹲下掀开帷帽看着那老者,衣服破烂,腿上有个伤口流了脓,他一条腿盘坐,流脓的那条腿伸直随意摆着,他已经不在乎那腿还要不要了。
老乞儿看见她的脸,神情激动,他认出了她。
碎银落入破烂瓷碗中,发出清脆的声音,赵芙月放下帷帽,起身,裙摆扫过破碗,老乞儿热泪盈眶。
离去的女子步伐缓缓,裙摆摇曳,而帷帽下的赵芙月脸上勾起一抹笑,她未自己又被一个人记得而高兴。
就这样,把她供为菩萨,夸她善,夸她好,夸她是京城无可比拟的世家贵女。
赵芙月进了味香楼径直走向徐云峥的厢房内。
门推开,徐云峥已到了。
夏梨合上门,与孟晖站在门口。
“让将军久等了。”赵芙月取下帷帽扣在一旁,然后坐在徐云峥对面。
“无妨,我也没来多久。”
徐云峥看了她一眼,见她两颊微红,瞬间低下了头。
“那日去将军府上吃了那碟糕点后,便想起味香楼的糕点,擅自做主请将军来尝尝。”
赵芙月说着,接过徐云峥倒的茶,纤细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徐云峥的指尖。
赵芙月装作不知,余光却瞅见徐云峥将手缩到了桌下。
待赵芙月抿了一口茶,徐云峥才道:“味香楼的糕点比我府中的好吃。”
“其实,今日邀将军前来,芙月还有一事相求。”
“近来京中乞儿少了许多,想来是春日耕种良好,许多人的吃喝都有了着落。”
赵芙月前一刻才欣慰的笑着,下一刻却捂住了胸口,哀声道:“我却想起江南水患,还不知有多少人又遭了难。”
“将军,您要去往江南,可否带上我,让我去尽一份绵薄之力,去那施施粥也好。”
赵芙月说完,抬起泪汪汪的眼看着徐云峥,眼中尽是哀求。
徐云峥无法拒绝她这副面容,嘴上却是说道:“我此去路上定是坎坷不平,路途遥远匪贼众多,太过危险了。”
看见赵芙月眼中泪欲落,他又急忙开口道:“赵小姐若是心中记挂遭难的众人,不如买些粮来,我一同带去,到时我再为你施粥给他们。”
“可是,我想亲手做这些事,假借他人之手,却又受了功劳,我心中难安。”赵芙月用绣帕擦去眼角,声音嘶哑口中低声说道。
“可是,路途艰难……”
徐云峥话还未说完,赵芙月便打断道:“将军若是担心我的安危,那此次便算我求你,实在不行,那便拿救命之恩换罢!”
赵芙月侧过头,用袖掩面,“若你仍然为难便算了,我自己去就是了。”
“不必这般,我带你去便是。”心中一揪,徐云峥想她要是自己去还不如同他一起,他能照应着她。
“真的吗?”赵芙月转过头来,唇角勾起脸上带着笑,眼角却还留有泪痕。
徐云峥呼吸一滞,再回过神时只愣愣的点了点头。
事情得逞,赵芙月悠悠然吃起了桌上的糕点,徐云峥饮了口茶,压住心中悸动。
“此番我下江南是与户部的几位大人一起,这边我能给赵小姐冠个名头同去,到时候你过来便是了。”
赵芙月口中含了口糕点,听罢只点了点头。
徐云峥能在户部给她找由头下江南,她这边,得自己找个借口说给赵宗德和韦之蔓听。
两人在厢房聊完出了门,临了要出味香楼时,徐云峥让掌柜的打包了一份荷花酥给赵芙月带走。
“赵小姐喜欢这的糕点,便再带一份回去吧,听说这是新出的荷花酥,你试试。”
赵芙月接过,让夏梨提着带走了。
几人出了味香楼,今日都没乘坐马车,便漫步走在街上。
徐云峥借口再逛一会跟着赵芙月走在一起。
经过一个小巷口,赵芙月忽然顿住了脚步,那个小巷极窄,仅容两个人通过。
此刻,日头还未升到天空正中,墙面挡住了暖阳,一个小乞儿抱成团缩在阴影中。
赵芙月从夏梨手中拿过荷花酥,将其拆开,拿起一块走到小乞儿跟前,蹲下望着他,见他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满是防备,她温柔开口。
“不要怕,我这有热乎的荷花酥,分你尝尝。”
徐云峥站在巷口望着,眼前闪过熟悉的一幕,见赵芙月将荷花酥放到小乞儿沾了泥巴的手心,他只觉心中酸胀,不知不觉间眼中通红。
曾经,她也这样给了他一个馒头,热乎的、干净的馒头。
眼前的女子身影逐渐缩小,声音确是一样的温柔绵软。
小乞儿在赵芙月温软的声音下狼吞虎咽的吃下了那块荷花酥。
“慢一点。”赵芙月将纸包起来的荷花酥递给他,道:“这里还有。”
小乞儿望了望徐云峥和孟晖,眼珠子一转,抱着荷花酥便起身跑了。
“哎,你这小孩!”夏梨上前几步看着跑进巷子深处的小乞儿叫道。
“无妨。”赵芙月按住夏梨,摇摇头。
徐云峥和孟晖两个大男人站在赵芙月背后,压迫感那么强,小孩害怕自然的。
赵芙月走向徐云峥,“徐将军,我将你的荷花酥都给了那小孩,您不会计较吧!”
徐云峥紧紧盯着她,回:“赵小姐心善,我岂会计较那些。”
看着这双眼,赵芙月好似将他与梦中的他结合在了一起。
赵芙月猛然偏过头去,道:“出来也有些时候了,我该回去了。”
徐云峥:“我送你。”
赵芙月拒绝了他,“不了,将军你逛着你的,我自己回去便是了。”
被拒绝,徐云峥也不再强求,只让她注意安全。
今日赵宗德难得留在府中用膳,一家人便又坐在了一起,赵怡然伤还未好全,没有出来。
赵宗德最终还是为她请了宫中的御医来看伤,她脸上的伤不算重,用些好的药膏便能祛疤。
只是手腕上的伤若是好了也会影响行动,譬如再也不能弹琴,作画写字也会不稳。
听见这个消息时,赵怡然又愤怒闹腾了许久,韦之蔓又是安慰了一通。
御医给她看了段日子,不知为何,突然便不来了,赵芙月打听下得知是皇上段缙的意思。
赵芙月便知段缙这是查到与他同时坠崖的人是赵怡然了,心中憋着气呢,当然不然御医再来给她治病了。
用膳时,韦之蔓吩咐下人将赵怡然的那一份送到她屋内。
赵芙月看着下人远去的背影,忽然就有了下江南的借口。
没有饱饱在看吗?作者好孤独,想要可爱的读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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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巷口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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