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凉。
连南曦在四方客栈又歇息了几日,期间济南一直下雨,她也添置了些厚衣裳。
夜神仙自那天起就闭门谢客,她没再见过水色。叶十三娘则留在客栈里,每日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
“连楼主,陪我赌一把小的?”叶十三娘每每见到连南曦下楼,总要问上这么一句。
这几日平静得让她不习惯,仿佛此前所有事情都是一场幻术,这客栈的掌柜一直是叶十三娘,而夜神仙只是一栋普通的酒楼。
她也仿佛没遇见过陆玉桐似的,那天这位朋友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消失无踪了,她都不知该去哪里找。
今日又是大雨,明明刚过中午却不见天光。连南曦双肘支在窗边,托着腮看街上人来人往。一朵朵伞和一顶顶斗笠在雨中穿梭,都是提早收摊归家的人。
她想,要不去楼下陪叶十三娘赌一把好了。
连南曦刚踏上楼梯就看到那红衣娘子坐在那柜台后面看账簿,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不知这位“千金素手”到底有几件红衣服。
“连楼主,雨这么大,要出去吗?”叶十三娘问。
“十三娘,今日你想赌吗?我陪你玩一把。”连南曦走到柜台前说道。
叶十三娘的眼睛立刻亮了,笑着说:“甚好、甚好!规则很简单,我给你说……”
连南曦听完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点事都能开成赌局。她本以为叶十三娘会玩些色子、麻将,帮她消磨掉连日阴雨的不爽气。
二人聚精会神地盯着客栈大门,连南曦暗自后悔,还不如她一个人在窗户前看风景呢,总比两个人四只眼全用来盯一扇光秃秃的大门好。
屋檐上的雨连成线一样落下来,落在门口来人的油纸伞面上。
一把素白油纸伞,遮住来人的眉眼,遮不住如松如柏的清冷身姿。
“你请客吧楼主,”叶十三娘输了也挺乐呵,“我们三个人也正好喝顿酒。”
连南曦又叹了口气,这人衣服白剑白伞也白,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你们在做什么?”陆玉桐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人在柜台处盯着自己,疑惑地问道。
“我们在赌下一个进门的人是男是女,赢家今晚请客喝酒,”连南曦神情哀怨,“我赌是女的,然后你进来了。”
陆玉桐听完笑了,说:“赢了还不好吗?晚上的酒我请你们喝。”
她把伞收起来靠着门框放好,雨水顺着伞尖淌到铺地的青砖上。
连南曦问:“你今日怎么来了?”
陆玉桐掸掸衣服上的雨水,说:“乌鸢安顿好了,我来是问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叶十三娘手中一本账簿翻到底又翻回去,书页被翻得哗啦啦生风。她摇摇头说:“我不去了,雨这么大。看多了人的生死离别,也就那么回事。”
她拿出把淡绿色的伞递给连南曦,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你们去吧。”
连南曦接过,和陆玉桐一起出了门。一白一绿两把伞如两条鱼汇入车水马龙之中,然后逆着街上人群的流向,向出城的方向游动。
陆玉桐带连南曦来到城外南郊离官道不远的一处荒坡。雨天泥土的湿润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连南曦看见唯一的一处新坟,周围被宽剑形草叶环绕,是一大片尚未到花期的鸢尾。
“本来水色想将乌鸢葬在义冢,那里有官府的人管,安稳一些,”陆玉桐走到那处新坟前站定,“但入义冢需经官差查验死因,不太方便。我这两天找了好几个地方,最终才决定选这里。”
她倾伞遮住碑碣,弯腰去抚上面的雨水,“她不是济南人。这里离官道不远,挨着大路,能回家。”
连南曦细细看那碑碣,上刻“靖故友人乌鸢之墓”。她回头问陆玉桐:“怎么不似其他人隐去名字,写乌氏娘子?”
“因为她有名字,”陆玉桐用手指抚过那两个字,“你也希望她留下名字,对吧?”
连南曦默然点头。乌氏只是乌氏,而乌鸢是乌鸢,这不一样。
她想为乌鸢点一炷香或一支烛,皆因下雨而作罢。她目光下移,见碑碣的落款是“故人泣立”,又问:“为何你和水色都不留名姓?”
陆玉桐答:“她为我们而死,我们自觉不配,便不留了。”
连南曦想了几秒,说:“不是的,她正是珍视你们、也珍视与你们的一场相识,才会做那样的选择。”
她说完便低下头,不去看那人的反应。她是想宽慰陆玉桐,但不知道自己说的合不合人心意。
被宽慰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直起身说:“城门要关了,回吧。”
连南曦将伞暂交她,对碑碣拜了三拜,“乌娘子,有机会我们再来看你。”
陆玉桐转回目光看向碑碣,雨水再次落下来,流淌过那被刀刻斧凿留下的名字,她只说:“就此别过了。”
秋风袅袅,冷雨潇潇。
故人杳杳,所思渺渺。
她们重新回到城里时,雨已经没有先前大了。
二人一路上话不多,都陷入了某种离愁。直到一个童声闯入这份离愁:
“二位姐姐,我几天没吃饭了,行行好吧!”
连南曦低头一看,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小乞丐,很像她们从千佛山回来那天碰见的,但不是同一个小女孩。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找地方先躲躲?”连南曦蹲下问道,同时用伞给她遮雨。
“姐姐,我实在是饿。”小女孩抹抹脸上的雨水,举起手中豁口的陶碗。
“这伞你先拿着。”连南曦把伞递给小女孩,一回身却不见陆玉桐人影。
“也不至于看见小孩儿就跑了吧?”
她一边嘟囔一边打开腰间的荷包,取了些铜板给小女孩,叮嘱道:“买些吃的,再找个地方把衣服烘干,不然会生病,知道吗?”
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正要跑开,连南曦却听见陆玉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陆玉桐一手拿着一个大白馒头,一手用自己的素白雨伞从小女孩手中换回连南曦的浅绿雨伞,“这馒头你拿着吃,我这把伞也给你了。”
“谢谢二位姐姐,二位姐姐真是大好人!”小女孩连连道谢,啃着馒头、扛着伞,走远了还腾出一只手朝她们挥别。
陆玉桐将伞递回给连南曦,说道:“这伞是客栈的,你要是送给小乞丐,不好向十三娘交代。”
连南曦点头,心中感念陆玉桐的周到。她将伞让了一些给陆玉桐,二人共用一把伞,距离一下子近了许多。
“刚刚我以为你先走了,想不到是去买馒头了。”连南曦说。
“今日各家收摊早,我怕她自己买不到,就多走了两步。”陆玉桐说。
“这位姐姐着实有一副好心肠呢。”连南曦对她开起了玩笑。
“我什么时候坏心肠过?”陆玉桐被她逗笑了。
她们回到客栈时,屋檐上的雨水已连不成线,而是一颗一颗顺着瓦片滴下来。
晚上,酒过三巡,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停了。
“我没想到在四楼会输给你们两个小丫头,”叶十三娘笑着拍了下桌子,“后生可畏,诚不欺我。”
陆玉桐也笑,“是三个,那天你是一对三。”
连南曦看着她们碰杯,自己脸上发烧,她开始有了醉意,而那两位看起来只是微醺。
她在下山之前和师傅喝过一次酒。大概是怕她被别有用心之人灌醉,师傅有天提了两坛子来,说试试她能喝多少。
她试了觉得酒不好喝,不过她的“觉得”是第二天的事,那天她只喝了没几杯就醉倒在师傅怀里睡着了。
今天这酒其实也不怎么好喝,但她发现,人喝了酒以后,是会和平常的自己有些不一样。比如叶十三娘滔滔不绝讲起过去自己赢下的赌局,简直妙语连珠。
她也发现,人喝了酒以后,互相之间颇有相似处。无论是武林高手、江湖奇人,他们身上套着的外壳总能因酒而松动一些。比如陆玉桐今晚已经第五次把一双桃花眼笑弯成两只天上月。
酒不好喝,但挺有趣的。
叶十三娘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年纪到了,扛不住太晚,先去歇息了,你们继续。”
她一走,桌上安静下来,只剩连南曦和陆玉桐,两个人和半壶酒。
一滴酒顺着壶口滑落到木质桌面,洇出一摊深色的痕迹,如外面的夜色。
陆玉桐将杯中再次注满,随口说着:“如果我死了,你也把我埋在官道边上就行,大路朝天好回家。”
“别说这种丧气话。”连南曦想抬手去捂她的嘴,又觉得手臂好沉。
她只能自顾自地转开话题,说:“我不知道我家在哪里。我没有父母,我就是在济南被师父捡到的小乞丐。”
她实在不记得六岁以前的事,记忆里只有后来师傅待她如何好。于是她问陆玉桐:“你师傅待你好吗?”
陆玉桐点头,“她待我很好。我母亲去世得早,有时候她就像我的母亲。”
“那你为何离开师傅呢?”连南曦问道。
“我需要找到《十方经》来治师傅的病,我也要复我陆家的仇,”陆玉桐喝了口酒,语气转而变得落寞起来,“其实我师傅不想让我走,是我自己要走的。”
连南曦还想多了解一些,但她感觉自己脑袋越来越重。
“连南曦,你醉了?”
她想自己一定是喝得足够多,不然怎么越听陆玉桐说话越像师傅的声音。
“没、没有,我听着呢……”
她迷迷糊糊地否认,身子却往桌上一趴。外面似乎又下起雨来,耳边淅淅沥沥,让她听不清对方其他的话了。
第二天上午,连南曦在自己的厢房中醒来。她先是嗅到雨后初霁的清新气息,接着嗅到窗外飘来的馒头香。
她饿了,想去找点东西吃。刚走下楼梯,又看见叶十三娘坐在柜台后面。
“醒了?头疼吗?”叶十三娘笑着问她。
她摇摇头,礼貌谢过对方的关心,随后问:“陆玉桐呢?”
叶十三娘说:“我早上就没见她了。”
连南曦看向屋外晴朗的天气,说:“今日天气甚好,我该启程去蜀中了。”
叶十三娘问:“你一个人知道怎么去吗?”
连南曦点头,“我看了水程图,先到济宁坐船,沿着漕河下扬州,再入长江向西到重庆府。”
叶十三娘又问:“你要和她一起去吗?”
连南曦不置可否,只道:“我说了不算。”
她吃过饭后便开始收拾行囊。水色留给她一笔夜神仙的钱,她虽觉得这钱不好收,但自己的盘缠确实也不多,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下了。
她将戚家短刀别在腰间,将重剑用麻布裹好背着。之前的衣服已经都洗干净了,她披上新添置的一袭更为暖厚的鹅黄袍子,付清房钱,别过叶十三娘,离开了四方客栈。
之前总是陆玉桐来这里找她,现在她不知该去哪里找陆玉桐。
江湖路远,每程都会遇上不同的人。年深日久,也许会再遇上同一个人吧。
连南曦赌气似的闷头走着,再次出了城。这次真的要离开济南了,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都掉光了。
“连少侠不等我吗?”
她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身后跟着两匹长腿马,一匹枣红、一匹浅棕。枣红马上端坐一人,带着帷帽、看不见面容,但她认得那身白衣。
连南曦惊喜地喊出她名字:“陆玉桐?”
那人一手勒住两匹马的缰绳、一手掀起帷帽,说:“我跟着你好一会儿了,你都没回头。”
她于高处低眉望着连南曦,声线和煦如秋风,眼睛笑弯如弦月。
“江湖路远,不如你我同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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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冷雨暖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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