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南曦欣喜地向陆玉桐走去,仰头看着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玉桐收住笑容,抿了下嘴角,叹息道:“我本就打算同你一起走,于是先去租了两匹马。回客栈时十三娘竟说你已经出发了,我赶紧来寻。
“好在刚出城就跟上了你,结果你头也不回……济宁哪能走着去?”
连南曦尴尬地笑笑,原来是她把人丢下了,甚至头也不回。
她心虚地伸手摸摸两匹马,“……你租的马儿可真好看。”
陆玉桐只问她:“你会骑马吗?”
连南曦点点头,“师傅教了的,说出远门用得上。”
陆玉桐重新笑了,将浅棕马的缰绳抛给连南曦,“上马,出发了。”
秋日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一年里最后一季暖意。
两匹马刚开始还并驾齐驱,走着走着,浅棕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连南曦发现自己的马和陆玉桐的枣红马越离越远,困惑地念叨:“我这马儿脚力愈发不济了。”
陆玉桐回头望去,又低头看看两匹马的行李,说道:“我们行李差不多,应是你那把剑太重了。”
连南曦挠挠头,心想自己没觉得重。陆玉桐看出她的不解,无奈地说:“你的气力常人难及,饶了马儿吧。”
她叹口气,对陆玉桐说:“那你走慢些,等等我们。”
陆玉桐勒了勒缰绳,连南曦跟上来,继续问道:“这剑到底是什么做的?铁不像铁,石又不像石。”
见她眼中冒出好奇的神色,陆玉桐便将重剑的传闻娓娓道来:
“多年前有位富贵奇人,他遍访天下名匠,说自己有块极北之地的千年玄铁,要铸‘天下第一神兵’,时间久了,江湖上便称他‘神兵客’;
“后来改朝换代,神兵客销声匿迹,谁也不知他最后铸了什么。其中就有传闻,说他用整块玄铁铸成一把大剑,通体黝黑、重达百斤。
“那天见到你这把剑,其所用金石我从未见过,便明白这传闻不假。”
连南曦惊喜地扶了扶悬在马侧的重剑剑柄,本以为这只是密室那堆宝藏中一件无人问津的旧物,想不到是此等奇兵。
不过传闻与真实也有出入,她澄清道:“未达百斤,只有七八十。”
提到神兵利器,她顺势又问陆玉桐道:“你的剑,当真什么都能斩断吗?”
陆玉桐听到她问,顿了一下,答道:“当然。”
连南曦等着她和平常一样为自己阐释,但陆玉桐似是不想多说,她便不再问了。
夕阳西下,落日像一颗火烧的明珠。
二人夜里在车马店将就。两匹马拴在马棚,她们付钱,店家会喂。住宿条件远比不上四方客栈,全店的女客不管认不认识都挤在一张通铺上。
连南曦暗忖陆玉桐是望族小姐出身,又是藜谷唯一的弟子,应是住惯了单人房间,不知睡不睡得惯这通铺。
没想到陆玉桐轻车熟路,直接上了离门口最远的铺位,“若是不起夜,还是睡里面些好。”
连南曦见陆玉桐动作比自己还麻利,一时间愣在原地。
陆玉桐收拾完被褥,一回头,见连南曦在一旁愣神,便问:“你睡不惯吗?”
连南曦反应过来,摇摇头,也爬上通铺收拾起来。
她想起方才那话,解释道:“我从小就和师姐们睡通铺,习惯的。”
陆玉桐已经躺下,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连南曦又问她:“你说藜谷只有你和师傅两个人,怎么如此适应通铺?”
陆玉桐声音闷倦地说:“我自十七岁入江湖都三年了,什么都适应。”
这时连南曦身后有别人上了通铺。她往陆玉桐身侧挤了挤,没成想竟碰到一个冰冷的物什。
“你怎么抱着剑睡觉啊?”连南曦努力压住声音问,同时惊讶于霜鹤的白玉剑鞘如此寒凉。
陆玉桐挑起一只眼睛望她,“小心些好,快睡吧。”
连南曦乖乖翻个身,仰面朝天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是夜,一片静悄。
连南曦莫名醒转过来,睁眼就见熟睡中的陆玉桐。
这人怎么睡着了也皱着眉头?她下意识抬手想抚开,快碰着时才觉得唐突,赶忙放下。
她忽然觉得陆玉桐除了声音,连样貌都与师傅有几分相像。可能自己太想师傅了。
她揉揉眼睛,又见月光从对面墙上一扇小窗投进来,投在棉被上。她摊开手放在其中,仿佛握了一把月光。
月光若能铸成剑,定是天下第一神兵。
连南曦的思绪零乱翩飞,竟睡不着了。她悄然起身下床,走到那小窗前向外看。院子里也洒满了月光,树叶静止,连一阵风都没有。
正当她欣赏着无边月色时,突然有两道黑色人影出现在院子里,踩进一地月光中。
两个人猫着腰、遮着脸,身材衣着都很普通,脚步毫无声响。连南曦蹲下藏起自己,再抬头只见两人溜出院门,消失在院外深邃的树林中。
该不会是贼盗吧?连南曦后知后觉,想去追时,两人已然无影无踪。
她暗骂自己的迟钝,此时再看院中的月色也没了兴致,只得回到铺位。
刚要坐下她又站起,悄悄去取来戚家短刀,这才抱着刀缩回了被窝。
通铺上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齿,而身旁陆玉桐却极其安静。连南曦看她一动不动,自己也不自觉地保持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清晨,她被屋外一阵骚乱惊醒。
还未睁眼就听见院中吵闹,夹杂着“官爷”“不是我”“不认识”之类的话。
她这一觉睡得疲惫,起床时见陆玉桐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便问:“外面怎么了?”
还没等陆玉桐回答,几名陌生女客纷纷凑过来接话:“隔壁男客卧房昨晚有人被杀了!”“一大早就来了差人哩!”“说是一刀捅死一个,哎呀声音都没发出来!”“还说衣物钱财都被抢走哩!”
“什么!”连南曦一下就醒透了。一位面善的姨婆对她说:“小姑娘你别问了,可吓人了。”
连南曦对她点点头,然后翻身下床,两步走到陆玉桐面前。
她靠近陆玉桐耳边问:“我昨晚看见两个人鬼鬼祟祟连夜走了,会不会就是凶手?”
陆玉桐也压低声音答:“你看清样貌了吗?”
连南曦懊恼地“啧”了一声,“我没看清。要是我早点发现不对劲就好了,说不定能当场活捉他们。”
话音刚落,一名女官差来喊所有女客去问话。连南曦如实讲述自己起夜看见的人影,官差见问不出什么新的,也没再留她。
她懊丧地回来,陆玉桐拍拍她手,安慰道:“算了,我们还有自己的路要赶。”
连南曦草草收拾一下便去结账,陆玉桐则去牵两匹马。
店主脸色煞白,众人还在震惊之中。院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两具尸体用草席卷了放在院子中间。
昨夜这里还是盈盈一片月光,今日已是苦命人的停尸处。
连南曦虽已在夜神仙见够了,但仍不住地感慨世道艰险、人命如纸。
二人离开小小的车马店,连南曦心头笼上一层阴影,不如昨日出发时的心情。
马蹄声滴滴答答,她突然说:“昨晚那两个人走路,一点声响也没有。”
陆玉桐听了,严肃地说:“说明那二人轻功不错,不是普通人。”
“你说得对,”连南曦叹了口气,说:“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些好。”
陆玉桐看出连南曦低落,转而调侃道:“少侠年纪不大,倒是很爱叹气。”
之后她们白日赶路、夜里在车马店住宿。连续两晚车马店都相安无事,不过连南曦每晚都记得抱着短刀睡。
出发后第四天上午,她们便到了济宁。
陆玉桐租马时专门问过可以在济宁归还。二人把马还到济宁本地的骡马店,然后动身直奔码头找船。
济宁码头是漕河的重要站点,岸边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有形制板正的双桅官船、狭小身长的六桨快艇、状似木屋的天平船,还有一些连南曦此前从未见过的大船,听码头上人们说话间提到了名字,叫“南湾子船”。
除了没见过的南湾子船,其他船类都和师傅教连南曦识物时所画的图例有七八成像。
水波轻摇岸边琳琅的船只,船家们挥着手吆喝揽客,行人聚在一起凑人数砍价。每一处热闹都让她感到新鲜,她便在码头上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起来。
“你坐过船吗?”陆玉桐看她神色兴奋,问道。
连南曦的目光依然在人群中欢欣地游移,口中答道:“我印象里没坐过,弗如山附近没有这样大的江河,我之前也没来过这么远。”
陆玉桐思考了一下,拉起她的衣袖说:“那我们去找天平船。”
路过气派的官船,连南曦看到一些气质不凡的人,想必是饱读诗书的官员们了。陆玉桐见她目光流连,只得说:“官船我们坐不了。”
陆玉桐拉着她走到一艘天平船前。这船用杉木所建,有好几扇窗户,外观真如一座小房子般漂在水面上。
“船家,这可是天平船?”陆玉桐问道。
“正是,客官去哪儿?”那船家的皮肤被年复一年的阳光晒得黑红,人也精瘦,声音因为常年呼喊号子而略带沙哑。
“扬州府,你可去得?”
“去得去得,您二位进来看看。”船家稳住船,让开身子。
连南曦跟着陆玉桐进去。这船不算特别大,但设有中舱厅堂和后舱卧室,又有炊房,足够满足饮食所需。卧室是一个个小舱,可坐可卧,比车马店的通铺要好多了。走到船尾,那里有一枝巨型的橹,看上去需要两三人才能摇动。
陆玉桐问她:“天平船稳当,不易晕船。你觉得怎么样?”
连南曦猛猛点头,“喜欢!”
陆玉桐见她这般模样,笑着说:“那就它吧。”
二人付了船费,跟船家说定出发时间,便去街市上采买,顺道吃了午饭。
待她们回到船上,发现厅堂里多了几个人。
连南曦一眼就看到一位娴静温婉、气度不凡的姑娘。那姑娘皮肤白净、眉眼舒展,生得小家碧玉,年纪看着和陆玉桐差不多,身上衣裳颇为光鲜,正坐着喝茶;旁边有一位小丫鬟,年纪应在十三四岁,头上扎两个小啾,显得更加稚气。
除去这主仆二人,还有一位年届知天命的男子。男子的头发、胡须都已花白,连南曦见他气质和先前官船旁的几人有些相似,心中猜测应当也是位官员。
她向所见的同船客人礼貌点头,但无心应酬,便和陆玉桐一起钻进了后舱。
“这船能坐几个人?”连南曦问道。
“十个左右。”陆玉桐答。
开船前,连南曦又听见有人上船。随后,就听船家吆喝了一声什么,船便晃动着离了岸。
从济宁南下,要走“闸漕”,闸漕系因这段水路地势高低落差大、修了很多水闸而得名。
船家摇橹摇得快,今日天气又好,一下午便已经到了闸口。水闸只在白日开放通船,夜里关闭,因此闸漕段只有白天可以行船,晚上必须靠岸。
船只靠岸,宣告夜幕降临。
各间卧室小舱用木板隔开,虽然看不见同船其他客人,但也几乎隔不了音。
第一夜。
连南曦又莫名醒转过来。舱内只她一人,一睁眼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岸边水流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身,“哗啦——哗啦——”,她翻个身,重新闭上眼。
“嚓——嚓——嚓——”
深夜幽静,她却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隐约藏在水浪声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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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小心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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