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南曦竖起耳朵分辨那怪声的方向,可惜那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周围只剩下“哗——哗——”的水浪声。
她有些怀疑是自己的幻觉,于是睁开眼睛,支起一个指节叩了两下她与陆玉桐之间相隔的木板。
“笃、笃”,没有回应。连南曦只得作罢,被子蒙过头顶,努力重新入睡。
她再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昨夜睡得不好,她打着哈欠下床,喝了口隔夜的茶润嗓。这船舱虽是单人单间的条件,但十分逼仄狭小,让人闷得慌。
连南曦走出船舱,正是日出时分。天色是淡紫的,涟漪是浅金的,水面上弥漫一层雾气,模糊了万物的界限。
好一幅如画的浩渺烟波!她第一次在船上看日出,新奇又震撼。
这幅画中站着一个人,她只看背影就认了出来。
“好早,我以为我是第一个。”连南曦走过去说。
陆玉桐回头,晨雾漫过她们之间,“你也是。”
“昨晚……”连南曦刚想问她怪声的事,被江鸥一声破空的啼鸣打断。
她识趣地收了声,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人与人的缘分有深有浅。置身在这水天一色之间,看同一场长河日出、感同一阵清风拂面、闻同一声江鸥啼鸣……江湖这样大,如此缘分算深还是算浅?
江鸥盘旋过又飞远,晨雾被日头一照便散去,连南曦重新看清了眼前人。
“你方才要说什么?”陆玉桐开口将话题拉回。
“昨晚你有没有听见怪声?‘嚓、嚓’这样的。”连南曦反应了一下,问道。
陆玉桐点头,“我正想和你说这事。我听见后悄悄出门查看,我们住东侧,那声音从西侧来。”
“这声音有一些像……”连南曦说着说着犹豫了。
“磨刀,是不是?”陆玉桐接上。
连南曦严肃而郑重地点头,又说:“但听着又有几分不全似。”
“今晚再留心看看,”陆玉桐作了决定,“这船上,应有歹人。”
秋日清晨寒意颇深,二人回到前舱厅堂。
船家提供早饭,只需支付几个铜板就行。早饭品类不少,有粥有馒头有包子,还有好几种小菜。
连南曦和陆玉桐起得早,快吃完时,其他船客才陆陆续续来到厅内。
连南曦喝着餐后的热茶,观察着厅内的人们。除了昨天见到的小姐丫鬟一对主仆、一位年长男子,还多了五个没见过的人:一位年轻男子、一位年纪稍大的姨婆、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两个穿道袍的修行者。
厅内无人说话,只有碗筷声与饮食声。
过了一会儿,那年轻男子先开了口:“同船渡河是百年修得的缘分,不如各位认识一下?”
连南曦循声望去,上下打量他。这人着一身褐色锦衣,袖口、领口以白色绫罗作衬,左手拇指戴一枚青玉扳指,说起话来眉飞色舞。
那男子对左右拱手,自报家门道:“在下姓金,名文保,济南人。平日里做些陶瓷生意,此次南下是前往淮安谈生意。”
金文保环视着厅内的人,连南曦与之目光相接,金文保眼神示意由她接下这场面。
连南曦本不想接,眼看全场将要陷入尴尬,刚要硬着头皮开口,就被身边的陆玉桐按住了手。
她看向陆玉桐,陆玉桐摇了下头。于是她收下本要出口的话,重新回归观察者的行列。
只见那富家小姐抬手碰了碰小丫鬟。连南曦也顺势端详那小姐——今日她着一身天青色绸裙,布料华贵但颜色素净,发髻上有一支透白玛瑙发簪,雕了一朵玉兰花。
小丫鬟明了小姐的意思,说:“这位是我家小姐,去扬州投亲。”
金文保目光定在天青色那位身上,追问道:“敢问小姐贵姓?”
小丫鬟转头看小姐的眼色,小姐微一颔首,她才说:“主家姓陈。”
“陈小姐花容月貌,不知……”那金文保似乎还想问人芳名。
年长的男子看不下去,及时开口打断:“金先生,这女子闺名是大庭广众下能问的吗?”
长者的声音沉稳简洁却透着威压,金文保被呛了一下,面露歉意地望了一眼陈小姐,便不说话了。
连南曦看向发言的长者,那人着一身正青色纱袍,腰间束着一条素银带,手持一把折扇,稳坐在角落。
那位陈小姐又抬手碰了碰小丫鬟,小丫鬟立刻转向老先生一拜,说:“我家小姐谢过老先生援手之恩。”
“何足挂齿,”那长者摆摆手说,随即对着厅内众人道,“老夫姓张,在京城供职多年,如今告老还乡,回高邮去。”
张老先生话音刚落,一旁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嗷呜——好吃!”
众人转头,这才看见那五六岁的小姑娘正扒着桌子边缘拿着一个大包子啃着。
小姑娘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一边吃一边眸子骨碌碌看了一圈,怯怯地下桌,躲进一旁那位姨婆的怀中。
“这是我孙女小福,”那姨婆有些尴尬,“孩子才五岁,给各位添麻烦了。”
连南曦看那姨婆一身布衣,年纪和张老先生差不多。
姨婆又说:“我没有大名,也不识字。从前小名有个琴字,后来就都叫我琴姨。不久前带小福来济南访亲,现下要回清河县家中。”
只剩下两个修行者没有说话了。连南曦望向那二人,两件相似的灰蓝色道袍破破烂烂地裹在他们身上,不太合身。
修行者们似是在等连南曦和陆玉桐先开口,僵持着不发一语,只是盯着她们两个。
连南曦再看向陆玉桐,这次陆玉桐点了一下头。
“我姓连,坐船去扬州。去扬州……”连南曦大咧咧地介绍到一半,发现不能讲真实打算,一下子卡了壳。
“去扬州访亲,”陆玉桐帮她圆上,接着说道,“在下姓陆,我们是表姐妹,同去扬州寻舅父。连表妹年纪尚小,各位见笑了。”
她赶忙点头称是,配合地说:“陆表姐说的是。”
那两名修行者看所有人都已介绍完自己,其中更高更瘦的一个开了口,简短地说:“贫道法然,师弟法意。我二人南下修行。”
那人音色如数九寒冬,漠然没有语气。连南曦顿生警惕,她注意到陆玉桐也盯着那两个修行者,眉头微皱、眼神凌厉。
她还注意到,那位张老先生自从听见陆玉桐的话,目光就定在陆玉桐身上没有移开。她暗自记下,对这位长者也存了疑。
眼见氛围又要冷下来,金文保再次发言:“好了好了,现在大家都认识啦。这航程有十几日,在下先谢过各位照拂了!”
众人客气地又说笑了一会儿,然后纷纷回后舱休息。
船工们在船尾摇那巨大的橹,过闸时喊着令人振奋的号子。
连南曦在自己舱中听着,号子热烈,仍然难以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她心中是有阴霾的。从车马店有人遇害到这次船上可能有歹人,这一路并不如她想象那般轻松。
时间很快到了中午,午饭也是船家提供,船客们再次聚到了一起。
中午的菜色还不错,有鱼有菜,还有一锅藕汤。连南曦以前经常在山上的溪流和湖塘中钓鱼,戚师傅很会做饭,尤其做的鱼特别鲜嫩入味,明明是山间的鱼,却几乎没有土腥气。
她吃着船家的鱼,总觉得不是滋味。
才下山没几天,她经历了悲伤、生出了怀疑,还时刻胆战心惊,这些在山上都是全然没有的!
她越吃越觉心中烦闷,忿忿放下筷子。陆玉桐见状,问她:“怎么不吃了?”
“想师傅做的鱼了。”连南曦委委屈屈地压着声音,不让别人听见。
陆玉桐默然几秒,给她盛了一碗藕汤。
下午百无聊赖,连南曦缩在自己的小舱里睡了一觉,什么梦都没做。
黄昏时分,船家照例在附近的码头靠岸。
连南曦醒来,见夕阳透过窗户,在面前的木头墙板上染红了一处。她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下意识地曲起手指叩了叩那处橙红。
过了一分钟,舱门被叩响,连南曦忙起身开门。
门口是陆玉桐。她诧异地问:“怎么了?”
“你不是喊我?”陆玉桐歪着脑袋疑惑地说。
“我……”连南曦这才想起那木头墙板是她们两间舱房的隔板,“我刚刚没睡醒,对不起。”
陆玉桐看她懵懵的,笑着说:“你不爱吃船家做的,我们晚上去岸上吃。”
连南曦点头,乖乖跟着陆玉桐下了船。
码头附近就有个集市,今日天气好,还有很多菜农未收摊。
连南曦跟着陆玉桐走,一路也没选中想吃的店家。但她发现路边一个菜摊的菜很是新鲜,于是停下脚步,开始熟练利落地翻拣。
她正全心投入其中,只听身旁传来陆玉桐惊讶的声音:“你还有这样的天赋?”
“不是天赋,是我过去的生活,”连南曦手上拨弄着菜叶子,“你们以前在藜谷自己种地做饭吗?”
陆玉桐沉默半晌,说:“我师傅不太会这些。我们都是定期出去采买,回来随便弄着吃。”
连南曦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同情,说:“我和师傅、师姐们在山上都是一起做饭吃,可有意思了。”
付完钱,她们拎着一大堆往回走。连南曦带着自己心仪的食材满载而归,仿佛回到了在山中的时候,心情好了不少。
走着走着,她调侃似地对陆玉桐说:“所以你不会做饭,竟还有陆少侠不会的事?”
陆玉桐心虚地摸了下鼻子,“当然也是有的。”
连南曦看她这样,终于笑了出来。
回到船上时,厅堂中已然开饭。连南曦扫视一圈,都在,除了陈家主仆。
她没再多想,经船家许可后拎着食材径直钻进炊房。
连南曦喜欢做饭。从前在山上,一天中她最期待的就是傍晚。傍晚炊烟升起,饭菜香气随风传来,一起传来的还有炊房中的欢声笑语。每到那时,她都会在心中祈愿,只要长长久久过那样的日子,便足够了。
眼下她一个人在炊房炒土豆丝,陆玉桐帮不上忙,只能在外面等。
若是没有她,那人在十几天航程里估计吃不上一顿好饭,今晚自己可不是小孩儿了。想到这个,她竟莫名生出一份雀跃,手上的动作也轻快起来。
“盐多了!”
突如其来的制止声让连南曦一怔,幸好手比脑子快,及时收住了盐罐子。
她转身一看,竟是陈家的小丫鬟。
“谢谢你,我走神了,”她搓搓手,有些不知所措,“但这盐已经多了。”
小丫鬟走近,神色自若地说:“可以挽救,放点糖。”
“放糖?”连南曦回想过去,师傅从未说过盐多了可以放糖,“会不会太甜?”
小丫鬟一摆手,“你听我的准没错。”
连南曦将信将疑地照做。出锅时她小心翼翼尝了一口,想不到糖中和了咸苦味,又激发了醋的鲜香,竟比她印象中师傅做的更好吃。
她将筷子递给小丫鬟,好奇地问:“你小小年纪,怎么懂这个?”
小丫鬟也尝了一口,一边满意地点头,一边回答:“以前在主家时我就爱溜去炊房。后来老爷生意上出了岔子,家道中落,全府都吃得越来越差了,我家小姐也是那会儿开始愈发不爱吃饭。”
连南曦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家道中落?”
小丫鬟刚想解释,突然想起来什么,轻呼一声“哎呀”,手忙脚乱地用连南曦刚烧的水沏了壶茶。
“小姐等着茶呢,我耽误好久了!”她忙完转身要走,猛地又回过头,放下茶壶,拉起连南曦的手说:
“连姐姐,能不能请你多做一些?船上的饭菜不合小姐胃口,她吃得太少,我担心小姐身体。你做菜和家里过去的大师傅一样好,小姐能不能跟你一起吃?饭钱一定会结给你的。”
“啊、啊?”连南曦没想到她会提这样的请求,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答应,“我是愿意的,但你得等我问问陆……表姐。”
“如果表妹愿意,我也没问题。”
连南曦抬眼,见陆玉桐刚好走进来。
“都是姑娘家,大家互相有个照应也好。”陆玉桐微笑着看看小丫鬟,又看看连南曦。
“那我替小姐谢过二位姐姐了!”小丫鬟语调都高了几分,端起茶壶欢天喜地地出去。
陆玉桐侧身让她,目送她离开。
“可我们不是去扬州探亲的,”连南曦也用剩下的热水沏起茶来,“我怕我演不好。”
“方才我去观察了各个舱房,其他人都轻装简行,而她房中有两个大木箱,”陆玉桐转回目光,压低声音,“她此次投亲,怕是带上了全部身家。”
“你的意思是……”连南曦的神色也严峻起来。
“这陈家小姐,很大可能,就是船上歹人的目标。”
“若是歹人得逞,那我们这艘船……”连南曦心下明了,不敢说出后半句。
“就要为她陪葬了。”
“嘶——”连南曦手一抖,被热水烫得倒吸一口冷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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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船有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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