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让我莫名烦躁

三日后,马厩,贺偃归正梳洗着李府的马。

袖子撸起,长发草束,左右蹿跳地,发尾随之荡悠。倒是勤恳。

“阿墨,你可比你主人可爱多了。”他抚着马鬃,情到深处,巴巴适适猛亲了一口。

记忆又飞溯回了那日大雪,李元漪将自己的马诱走....

贺偃归有力的指梳分开打结的马鬃。阿墨年岁大了,上早学时便教养着。也是被她诱走的。

这个惯偷。

三月春,马场。

“做什么。”李元漪个头不比人高,样子却傲。她瞥了眼贺偃归。蓦得冷嗖嗖。

“松开!这我的马!”贺偃归气得面颊赤红,伸手便欲上来抢。

李元漪顺势松了缰绳,不以为意。

“是么。”她自马上跳下。

“若它跟你走,便是你的了。”

贺偃归急抓过绳不撒手了,“你我一同教养的,你忘!…”于李元漪冷泉般的眸子里,贺偃归息了声。

皮包的缰绳被他攥出皱痕。

见他迟迟未动,李元漪挑了挑眉。

“贺小公子,怕了?”

“怕?小爷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英姿潇洒,凭何怕你!”话至一半,却横生得一股蛮力,愣将他又拽了回。小小的身体就那般…咻一声荡回了原地。

“嗯~”李元漪恍然,笑得嘲讽。打掉他落在自己身上的发。

“看来,阿墨更喜欢我呢…”她佯装思考。

贺偃归两手拽过缰绳,扭着马头,使了全力,脸都憋得红。却见那马噗呲出着气,甩甩马蹄愣是一动不动。带着他往李元漪那奔。

“!!你个没良心的…回来!”

李元漪擦拭过被抚乱的毛,一语未发。她翻身上马,策马略过气急败坏的贺偃归,伸脚踢了踢那把着不松的手。“贺离。”

“下次唤吾,李元漪。”

缰绳拉紧,前蹄腾空,铺下阴影正冲人头。

啪!刷子被贺偃归扔回了木桶,他插着腰几步徘徊,这才将重莫名的怒给压了下。

不过倒有一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便是每匹经李元漪手的马,都衷心极了。纵使已易主,仍能听命于她。

而这朝中诸位,对她而言,也都如马罢了。

日后罢了官,去做个弼马温也不错。

哼。

“发什么愣。”

李元漪的声音传来时,贺偃归尚沉浸于臆想,刚给脑子里的她编了个鸡窝头。

这一唤,颇像兴师问罪。令他蓦得一寒。

他拿回刷子。“…准备好了?”

不远处的人,长发簪玉,竹青单衣。三年来,倒是自那惹眼的官服外,初次见她素衣模样。更称些。

李元漪驱动轮椅缓近,薄衫揽过全身,一时,倒似飘动的矮个鬼。

“噗呲。”贺偃归忍了忍,没忍住。

“………”李元漪敛目。

收到视线,贺偃归止住笑,正了色。他快步走去,“出发出发。”顺道帮人转了个向。

马车自李府出,前来送行的一众官员倒是未见二人真貌。齐整整地立于后头,寅畏恭谨。

“恭送李大人。”“恭送贺将军。”

“诸位有礼。”清清一声自车内朦胧。

马车行远。

官员们互对望了眼,三两结队着散开,六部的回六部,串门的串门,独行的却难得汇入了人群。

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适才不敢显形的八卦之色。

“二位竟有婚约。”

“到底是贺老国公会谋算,李大人何许人…咳,并无说侯爷略逊的之意…”

“然某怎么看——二位不合之事非虚啊。”

“那自然!当年何许情景!你上任不久,自是难见。”说及此,几位上了兴头。

一人接来话头。“还得从五年前侯军烧尾宴说起啊————”风微起,衣角鼓动间,似能听那年觥筹交错声。

————

太和殿内并无歌舞琴曲,除却正三品及以上要臣,此中多坐得是那侯军将领。

圣上早前便发了话,此宴无君臣。但众将到底还是不当真,拘束着,更显怪异。

这倒叫圣上无奈,与旁坐的李元漪发着牢骚。

李元漪坐于辉火盛处,微笑回应,兀自品茶。

此中虽是佳肴,那酒却是军中拿的,关北特色,最烈,烧身。

一壶一壶地下,直叫殿内热腾。连圣上都忍不住亲尝了口。好在君后快喂了颗葡萄,没让失了仪。

众军憋住笑,倒是彻底放了开。不多时便下座行起军中酒令,哟呵酒水匝碰间,圣上靠于首位开怀。

时而与李元漪洽谈几句,再观那军中娱俗,兴致使然着偷续了两杯。由君后察觉,悻悻然作罢。

而贺偃归那见酒便不自持的性子,提着一大壶便有些不稳地至了圣前,自说自划了一堆,惹得圣上哈哈大笑。

这才早有预谋地,将目光定到了一旁的李元漪。

某人端坐案前,一丝不苟平淡整洁,真是忽略不得。

浓烈酒气扑鼻。李元漪刻意收回的眼缓抬起,手中茶面微漾。

“贺将。”似乎淡淡。

“李,大人。”“呵,此次凯旋,倒是多亏了您。”贺偃归话中嘲讽,撑在桌上的暗影将里头遮了个全。连同人。

那杯中酒,不知是有意无意,唰一声倒在了案上,登时。满桌荒唐,连带着李元漪的官衣亦濡湿了。嘀嗒嘀嗒地坠着水帘。

“此为将军之功劳。某不敢邀功。”李元漪拾茶代酒,于众人惊愕中,回敬了贺偃归一杯。

“呵。”贺偃归将酒樽倒满,一饮而下,仰头间,那扒在人头上的视线,杀意汹然。

好巧不巧,李元漪偏在这时对了上来。知而不畏般,古井无波。

没来由地,贺偃归嗜血的眼里翻涌着滚出怒意,顷刻,覆盖眼底。

“…………”他将酒吞下,盯着面前人,不离。

“!”“唔…!”

唇齿酒樽碰撞。

欢笑声停,满堂寂静。

一滴晶莹酒水,自李元漪唇中滑下。流入衣领。

她未眨眼,一瞬,怔怔。

冰凉淌过喉间,几乎片刻,辛辣翻天覆地,撕扯内腑。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李元漪颓了笔直的身,扶着桌,簪缨搅扰。

贺偃归极会灌,酒全数入了口,又被他两指扬了下巴滑送入喉。极快,连近前侍候的人都不及反应。

“…”贺偃归居高临下地盯着那躬起的背,见其起伏,颤动,似胜中再胜,蔑然勾唇。却又片刻,忽没了趣意。

“下官冒犯——”“望大人,恕罪。”此话末了,人却挥挥袖,入了席。

哒啦————

徐徐间,李元漪抬手,擦去了嘴角血迹。

车内二人面面相觑起。

贺偃归看去她衣上血渍。伸手。

李元漪手中还抱着暖炉,眼中流露些许抵触,将手递了过去。

指腹搭上脉搏,真气入体。须臾,贺偃归叹了叹。

“…”“做什么?”眼瞅着人不知哪拿出套银针。李元漪急收手。

“施针啊。”贺偃归挑出最长的一根。

“…………”“无其他方法吗。”

银针被举至阳光下,却显寒光。

贺偃归瞟来一眼,识破了她的心思,冷不丁。

“李元漪,你还是六岁孩童吗?”

“你未压制住吗?”李元漪反问。用袖掩过手。

“蛊至心脉,我又不是下蛊人。”贺偃归半白了她一眼。补了句。“只能压制。”摊开手勾勾。

“……”李元漪垂眼。

贺偃归一瞧这模样,叹了叹。

这人自小体弱,小时常常扎针用药。每次都抹着眼泪躲起来。

那时,他用黑蝴蝶吓一吓便能止哭了。

思及此,贺偃归语气软了些。“…”“那我轻…”

“那便死吧。”李元漪重靠回角落,闭目养神。

“………………”贺偃归一时无语,“行。”他收起针,抱手亦闭起了眼,睡觉。

而不知几时,迷糊间,他似听得了甚么滴答声。

一时,忍了忍好奇心。保不齐是某人又在作幺蛾子。

他才不管。

然第四十声响后,他终是眯眼偷看了去。

入目是太过白皙的手,执一枚玉子,正落于棋盘。

“…”在下棋。

在下棋

…下棋…

棋……

贺偃归不得不佩服此人,真可谓泰山崩于前,而未见形色有变,并非伪装得当,而是真不当事。

他莫名恼火,想是被李元漪又这副样子给气着了,亘古不变,超然于世。

一人总不至无情至此吧,对他人,对自己,不差分毫地无情。

笑里藏刀,口蜜腹剑。。

呵。

成日算计来算计去,现下自个中了招。自是恶有恶报。呵。

当真。

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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