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怪段恒翎没说一声就塞了个陌生人到铃夭府上,他真的很忙,本来各项事务就已经很繁琐,现在四梵国使臣又突然进京送来了个公主,段恒翎已然一个头两个大。
第二日早朝过后,段恒翎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务,急忙传召铃夭入宫。
“玉华,四梵国使臣来得突然,朕实在难以方方面面皆顾全,叫你受累了……”
“陛下宣我入宫,恐怕不是为了安慰吧。”
段恒翎神色一正,虽然他知道铃夭说话向来直接,可仍然不免有一瞬的错愕与慌张。
“玉华甚是懂朕心……”朕便直说了,四梵国虽小,可地处西南军事要地,且曾经是西南众多小国之首,虽近十年国立衰弱,却仍不可小觑,四梵国主将女儿送入浮生,除了让女儿有容身之所,怕更是在警醒着……”
还有几个字他未说出口,铃夭心下已了然。
“陛下,这些朝政大事,你不去跟王爷商议,倒是跟我诉说。”
段恒翎叹了口气,说:“玉华,你比我更了解峪朔,朕若是同他讲,以他的性子,怕是要与那四梵国主打起来,西南多年无战事的局面有会打破,朕不忍心看民众受苦。”
铃夭不语,只是垂着眸,其实她知道,以峪朔过去的性子也许真的会那样做,但是换做是现在的峪朔,不会那么意气用事。
“陛下,过几日殿试,选出状元郎,到时候再赐婚吧,一个饱读诗书,又有雄韬伟略的状元,想来公主应当不会不满,四梵国主也知陛下好意。且一个附属小国的公主要是与宗主国皇室宗亲相配不合礼数,但与新科状元相配,既合乎礼制又不失风范。”
段恒翎沉思片刻,觉得这样做妥当。
“还是玉华思虑周全,那这几日你还要多照顾些泽陀公主,劳你废心了。”
“陛下多虑,铃夭告退。”铃夭起身告退,一如既往地说走就走,不留人再开口。
铃夭走后,淮术从偏门端着药走来。
“陛下。”
段恒翎抬头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酸苦又辛辣的味道在唇齿间回旋,让人不自觉就皱起了眉头。
淮术接过空碗,交给宫人。
“陪朕去花园走走吧。”段恒翎面上可见淡淡的忧愁,淮术看他这样子,心下也不好受,应了声,同去御花园。
……
五日很快就过去,京城戒严,城内店铺都未开门。
峪朔早早进了宫,既是监考,也是段恒翎安排的一道考题。
“见过王爷。”
“见过王爷。”
大殿外,一共有二十三人,毕恭毕敬向峪朔行礼,有的人紧张地双腿发颤,峪朔扫了一眼,淡淡说:“各位都是地方层层选拔而出的人才,走到这都不容易,大考六年才一次,各位莫要辜负了光阴,请入座吧。”
一声令下,几位宫人引众人上座,并呈上纸墨笔砚。
峪朔看着他们意气风发、奋笔疾书地样子,不禁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时候,他在御书房同段恒翎和另外几位皇室宗亲一起学习,每日除了像这样埋头写字,还要去校场练习骑射。
后来御书房里有了铃夭的身影,每天他都更期待上课了。
想到这,峪朔脸上渐渐挂起了笑意。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有的考生胸有成竹,有的考生面露担忧,而无论如何,时间一到都不能再动笔,宫人将所有人的考卷收上来呈给峪朔看,他简单过目之后便送入了殿中。
段恒翎看着那些答卷,十分认真地用朱笔批注,看到好处不禁赞叹,看到不尽如意处就皱眉微叹,总而言之,整个批注过程无比详细,足足花费快半个时辰 ,直到峪朔差人提醒他,才依依不舍般放下笔。
后面几道题,都是对不同问题的作答,段恒翎依旧详细标注,直到最后一轮,终于只筛出一人。
“草民姜即,叩见陛下!”
段恒翎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万里挑一的人才,大喜过望,忙走到他身前将其扶起:“姜爱卿,你最后写的那段话甚好,甚好啊!朕盼了许多年,总算碰到一个你这样的人才,来人,赐座!”
姜即受宠若惊,坐在椅子上半晌忘了谢恩,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段恒翎又开口道:“姜爱卿文中提到的地方分管执法,可否阐述一二?”
姜即飞走的思绪猛地被拽回,慌忙答道:“是,是……臣以为,我浮生如今在部分地方管控上稍有松散。”姜即说了一句,就悄悄看向段恒翎,确保他并无神色异常,才继续往下说,“譬如草民的家乡兰竹临近的大河郡,就不是由中央直接管辖,大河郡的税收、商业、农业等,相关事宜第一时间都不是向中央禀报,且大河郡中许多官职任命也皆不由中央决策,长此以往,对江山社稷危害极大,如同……”
“状元郎如此妄言,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几个宫人一脸心虚他们拦不住铃夭。
段恒翎见此景,不但没生气,反倒是有几分心虚,使了个眼色示意那些人出去。
“公主!”姜即没见过铃夭真容,但从语气和谈吐来看,一定是玉华公主。
段恒翎虽心下有几分虚,但面上不慌不忙,打圆场道:“姜爱卿心直口快了些,玉华切莫往心里去。”
铃夭并不与之计较,只淡淡瞥了姜即一眼,心下又闪过一瞬赛依娜的身影,颇有些唏嘘。
姜即讪讪不敢开口 ,铃夭直言道:“陛下,此人恐怕难当大任,陛下可思虑周全了?”
“玉华,休要胡言!”段恒翎掩住咳嗽,嗔怒道,“你擅自进宫所为何事?”现在段恒翎真的有些生气了,怒意表于浮面,铃夭却好似终于看到了冰山一角下的根基,有几分不屑,那姜即见此情形,在这一刻才对铃夭有了立体清晰的认知,从前他只听人提起,觉得不过是一个亡国的公主,浮生国给她一个身份,如此她还那般嚣张,对她印象一直不好,今日一见,更是发觉这个玉华公主目无法度,恐成社稷之大忧患。
“忠言逆耳陛下该懂得……臣告退。”
“公主莫欺人太甚,目无法度!你只一公主,一届女流之辈,怎敢擅闯……”
“闭嘴!此处没呢说话的份!”铃夭大喝一声,叫姜即心有不甘却不敢言,段恒翎刚想怒斥,终是咳出一滩鲜血来。
“陛下!来人,宣太医!”
段恒翎整个人无力就要向后倒去,幸亏淮术及时将他扶住,铃夭见此情形,也不生气了,而是一种略带迟疑和惋惜的心情。
她抬脚走前,瞥了一眼姜即,那冰冷的眼神如同刀刃狠狠扎在他心上,姜即愤愤然不满,却不敢再言语。
铃夭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独自走在宫道,本来她好意进宫来提醒段恒翎,现在想来自己还真是瞎操了这个好心,这是浮生的事,与她何干。
铃夭已走到宫门,峪朔匆匆从身后拉住她的手:“你今天怎么这么意气用事?”
峪朔虽然清楚铃夭向来以一副高傲的面孔示人,但行事从来不会像今天这么鲁莽,今天会这般反常,一定有很重要的原因。
铃夭看见峪朔追出来,神色有些恍惚,说:“此处不宜说话,王爷忙完后再来找我吧。”
说着,她松开了他的手,自顾自走向宫门。
峪朔站在原地,望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心下一沉,不禁也想到了现下暂住在灵瑶府中的赛依娜,是不是和她相关的事?
峪朔一路沉闷地回到段恒翎寝宫,只见他唇色微有些发乌,靠在床头侧,太医取下他手臂上的针,恭敬告退,看见峪朔在门口,轻声说:“王爷,陛下现下不宜动怒,还望王爷注意着点,老臣告退。”
淮术喂他喝完汤药,他才终于抬眼看向峪朔,缓缓开口,“出去吧。”
“是…”
“皇兄,那个姜即,恐怕有问题。”
段恒翎不语,只是看着峪朔的视线暗自收回,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他是……”峪朔本欲说“他是段书的人”,可话到嘴边,又被段恒翎那副淡漠的神情噎了回去。
“朕乏了。”
“臣弟告退。”
峪朔收回目光,原本就沉郁的底情越发沉闷。
宫门口,王府的马车孤零零候在那,车夫小鸡啄米一般打着瞌睡,一听到峪朔的脚步声,突然困意全无,点头哈腰,快马加鞭将他送回府上,车子停稳后,见峪朔迟迟不下来,疑惑地将将要开口询问,就听车内人发话道:“去公主府。”
车夫不敢怠慢,赶忙驱车改道。
一刻钟不到,峪朔已身在公主府。
“那个姜即是段书的人?”峪朔直说。
铃夭刚从赛伊娜院中出来,心情不大好,见峪朔来,面色才稍有缓和。
“正是,所以他若成了状元,成了朝廷命官,朝堂又要乌烟瘴气成什么样,不可言说……”铃夭侧着身子坐,抬眼看峪朔。
“他对你如此出言不逊,你倒是想着江山社稷。”峪朔玩笑道。
“哼,本公主向来公私分明,朝堂上对我出言不逊的大有人在,若真生起气来,怕是没个一年半载都道不尽吧”。
“我知道殿下自然不会为一个小人的三言两语而生气,你是为了那个赛伊娜打抱不平吧。”
铃夭所思被戳中,努了努嘴,轻叹了声。
“峪王爷可曾习得什么读心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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