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说书人与剑客

“上回说到,那‘流云剑’顾长风夜闯听雨楼,只为寻一朵解忧花,救他病重的娘子……”

姑娘声音清亮,眉目灵动,说到紧要处,手腕一翻,指间不知何时多了朵绢布扎的白玉兰,指尖一捻,花儿便转了起来。

堂下响起几声善意的笑。

这是宋茶栖在临渊城说书的第三个月。

化名茶栖浅浅,一副伶牙俐齿,几分恰到好处的夸张,再加点市井巷陌里听来的真真假假的江湖轶事,竟也在临渊城混出了点小名声。她不说那些打打杀杀的老套故事,专爱讲些江湖名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堂下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有歇脚的镖师,摇扇的书生,挎着篮子的妇人,裹着粗布衣衫的江湖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台上这个一身浅青布裙的姑娘身上。

“今儿个,咱们换个人讲。”茶栖将绢花往发间一簪,眼波扫过堂下,唇角弯起个俏皮的弧度,“来讲讲那位名动天下,据说剑出必见血的冷面阎王——李幼卿。”

堂下顿时嗡声四起。

“李幼卿?那个三剑挑了黑风寨一百单八条人命的煞星?”

“听说他去年独闯漠北魔教地牢,出来时白衣染透,地牢里没一个活口!”

“这等人有什么好讲的?莫非是讲他如何杀人如麻?”

茶栖不慌不忙,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等议论声稍歇,才慢悠悠放下碗,醒木又是一拍。“诸位可知,这位冷面阎王三年前曾在洛阳城外,救过一只猫?”

满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猫?李幼卿救猫?茶栖姑娘,你这故事编得可离谱!”

“就是,怕是那猫撞见他,都得吓得窜上房梁!”

角落靠窗的桌子,坐着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一身粗布衣,身姿笔挺,桌上只放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连个茶碗也无。

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茶栖说“李幼卿”三个字时,他握着杯沿的指节收紧了一分。

“就知道诸位不信。”茶栖笑眯眯的,半点不恼,“话说,去年腊月廿三,洛阳城外大雪封山,天寒地冻。李幼卿办完事回程,途经一座荒废的山神庙,本想进去避避风雪……”

她声音压低,带着说书人引人入胜的节奏。

“却见那破庙残檐下,蜷着团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瞧,竟是只通体漆黑的小猫,只额心一撮白毛,像沾了雪。那猫儿冻得僵了,气若游丝,眼瞧着就要不行了。”

堂下渐渐安静下来。

“咱们李大侠当时怎么着?”茶栖眼睛弯成月牙,“他蹲下身,用那柄据说斩过无数高手头颅、吹毛断发的寒霜剑,剑尖一点一点,轻轻刨开小猫身下冻硬了的雪块。”

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然后,他解了自己那件蜀锦大氅。对,就是传说中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流云锦,江南织造局一年也只出三匹的宝贝。把那只脏兮兮,冻僵的小猫裹了个严严实实,揣进怀里暖着。”

她比划着动作,仿佛真抱着只猫。

“那一夜,山神庙里北风呼号,李幼卿就靠着断壁,怀里揣着猫,生了一小堆火。第二日雪停,他抱着那猫,徒步走了三十里雪路,找到最近镇子上最好的兽医。据说那兽医一看猫,直摇头,说救不活了。你们猜李大侠怎么说?”

堂下众人不自觉地往前倾身。

“他从怀里掏出个瘪瘪的钱袋。里头大概是他最后的盘缠。全倒在兽医桌上,说:‘救。救不活,这些也是你的;救活了,再加一倍。’”

茶栖声音放轻:“后来那猫活了,跟着他走了大半年,从漠北到江南。最后行至苏州,他将猫托付给一位退隐的绣娘。如今那猫儿养得油光水滑,胖得像个球,每日最大的烦恼,是今天该吃小鱼干还是鸡肉脯。”

她笑了笑,目光扫过堂下那一张张听得入神的脸。“而咱们那位冷面阎王,据说每次路过江南,必要绕道去苏州看看。怀里总揣着新买的羽毛铃铛,麻线团子。绣娘说,他看猫的眼神,比看人暖和多了。”

醒木“啪”地落下。

“所以啊,这江湖上的事,真真假假,眼见未必为实。再冷的面孔,底下是颗石头心,还是块热豆腐,谁又说得准呢?”

堂下静了片刻,随即掌声、笑声、议论声轰然炸开。有叫好的,有摇头说编得真好的,也有几个老镖师捋着胡子,若有所思。

“茶栖姑娘,你这故事好听是好听,可也太玄乎了!李幼卿什么人?那是剑下亡魂无数的煞星!去年徐州马帮三十八口人,可是他一夜之间……”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话音未落,就被角落里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

“徐州马帮,帮主马大元,明里走镖,暗里贩私盐、拐卖妇孺,勾结官府强占民田七百亩。三年来,告到徐州府衙的状纸堆了半人高,无一受理。”

那声音不高,却浇灭了满堂的热闹。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只见靠窗那桌,戴斗笠的年轻人缓缓抬起头。斗笠阴影下,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生得极好,只是那眼神太冷,凉得人心头发紧。

“官府不敢动,武林名门不愿管。”他慢慢摘下斗笠,放在桌上,露出一头束得整齐的黑发,“去年,我去徐州,一夜之间挑了马帮三十八个核心头目。案卷、账本、赃物,天亮时全送到了徐州府尹的床头。”

他抬眼,目光扫过那汉子,又慢慢移向台上的茶栖。“这位姑娘。你说的救猫故事,是何时、何地、从何人处听来?”

满堂死寂。

先前说话的汉子脸色发白,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

谁都知道,能对马帮案细节如此清楚、语气这般笃定的,要么是亲身经历者,要么……

茶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只一瞬,那笑容又漾开,甚至比刚才更明媚三分。

她拍拍手上的灰,从说书台后绕出来,走到年轻人桌前,自顾自拎起茶壶,给他桌上那个空杯斟了茶。“这位客官,”她声音清脆,半点不慌,“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是李大侠的故交?还是说……”

她歪了歪头,“您就是李大侠本人?”

堂下抽气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年轻人。

年轻人没说话,只抬起眼,看了茶栖片刻。那目光沉沉,一寸寸刮过茶栖的脸,仿佛要将她从皮到骨看个透彻。

茶栖任他看,笑容半分不减,甚至还眨了眨眼。就在这静得落针可闻的当口,楼下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夹杂着瓷器碎裂和怒骂。

“放你娘的屁!‘神仙茶’就在云雾山!老子兄弟亲眼所见,饮了那茶,断了三年的腿当时就能下地走!”

“胡扯!真要有这等神物,还能轮得到你我?早被那些名门大派抢光了!我看你就是想骗人去云雾山送死!”

“你说什么?!”

争吵声迅速升级,伴随着桌椅掀翻,拳脚到肉的闷响。茶馆掌柜的劝架声,伙计的惊叫,茶客的躲闪推搡混成一团。楼梯咚咚作响,两个彪形大汉扭打在一起,一人追一人躲,竟从楼下打了上来,撞翻了好几张桌子,茶碗杯碟碎了一地。

其中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汉子踉跄后退,正撞向茶栖这桌。桌上茶壶倾倒,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泼溅出来,直朝那戴斗笠的年轻人面门袭去。

茶栖眼皮一跳,几乎是想也没想,手腕一翻,手中原本准备给对方斟茶的粗瓷壶划了道弧线,后发先至,壶嘴精准地撞上那泼出的热水……

热水被瓷壶一挡,改了方向,大半泼在地上,只有零星几点溅上年轻人放在桌沿的手背。年轻人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手背上迅速泛红的几点,又抬起眼,看向茶栖。

茶栖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冲他咧嘴一笑:“好险好险,差点毁了客官这双好看的手。”她话说得轻巧,心里却是一凛。

刚才那一下,她用的是师娘教的流云手里的一式‘挽澜’,讲究的是后发先至,以巧破力。寻常人看来,或许只觉得她手快运气好,但若遇到行家……

年轻人目光落在茶栖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腕上。那手腕纤细,指尖还捏着壶柄,姿态松懈。“姑娘好手法。”他开口。

“混口饭吃,手熟罢了。”茶栖笑嘻嘻放下壶,转头看向那俩还在撕打的大汉,提高嗓音,“二位,要打出去打,砸坏了东西要赔的!张掌柜记账,一人五两银子!”

那俩大汉正打得眼红,哪听她说话。其中一个被踹中小腹,闷哼一声往后倒,后背正撞向楼梯口的栏杆。那栏杆年久失修,竟“咔嚓”一声断了小半截,那人收势不住,惊叫着就要往后栽下楼。

茶栖“啧”了一声,脚尖一点,身形如燕轻掠过去,伸手要去抓那人后领……一道黑色的影子比她更快。

几乎没看清动作,那戴斗笠的年轻人已到了楼梯口。他没碰那大汉,只伸出两指,在那人肩胛处轻轻一敲。

大汉惨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软瘫倒在地。年轻人另一只手随意一拨,将人拨到一旁安全处,这才回身,目光又落在茶栖脸上。

茶栖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眨了眨眼。“身手也不错。”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年轻人没接话。楼下掌柜和伙计已冲上来,连声道谢,将那两个闹事的汉子架了下去。堂下茶客惊魂未定,议论的焦点已从“李幼卿救猫”转到了刚才的“神仙茶”。

“听见没?云雾山真有‘神仙茶’?”

“听说饮了能治百病,增功力,还能看见心底最想见的景象……”

“扯吧,真有这好东西,早抢破头了!”

茶栖竖着耳朵听了几句,心里琢磨着‘神仙茶’这名字,觉得有趣,正想回说书台再套点消息,颈间却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温热。

她脚步一顿。那温热来自她贴身佩戴的一枚吊坠。茶叶形状的青玉,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自她记事起便戴着,从未有过任何异常。可刚才那一瞬间,玉坠贴着的皮肤,分明暖了一下。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衣襟下那枚小小的凸起。玉坠温度已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暖意只是错觉。

“姑娘。”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茶栖回头。那年轻人已重新戴好斗笠,站在桌边,目光透过斗笠垂下的薄纱,落在她脸上。“你的故事,我没听过。”他缓缓道,“但你的手法,我见过。”

茶栖心头一跳,脸上笑容不变:“哦?在哪儿见过?”

年轻人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茶钱。”他说,“三日后,城南回春堂,辰时。”

茶栖挑眉:“约我看病?我身子好着呢。”

“不是看病。”年轻人转身,朝楼梯走去,声音远远飘来,清晰落入茶栖耳中,“是想活命,就带上你的玉坠,来回春堂,问清楚神仙茶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步下楼梯,黑色身影转眼没入街上人流。

茶栖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下的玉坠。

堂下喧哗再起,说书要继续,茶要续水,日子要照常过。

可她看着楼梯口,那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咯噔”了一声。

回春堂。

辰时。

玉坠。

还有……神仙茶。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挡开水的手。手腕纤细,指尖圆润,怎么看都是一双寻常姑娘的手。

窗外,临渊城的春日午后,阳光正好。远处檐角的风铃轻轻响着,送来不知哪家新焙的茶香。

茶栖深吸口气,转身走回说书台,醒木“啪”地一拍,笑容绽开,声音清亮如常:“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咱们李阎王救猫。底下还有后话!那猫后来啊,不但胖,还特别挑嘴,非鲜鱼不吃,非活水不饮,把那位绣娘愁得哟……”

堂下笑声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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