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晨雾还未散尽。
宋茶栖站在回春堂对面屋檐下,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芝麻烧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眼睛却盯着那扇紧闭的板门。
玉坠贴在胸口,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玉石本身的微凉。昨夜它又暖了几次,没有规律。她试过将它取下,可一离开皮肤,那暖意便消失了。
“咔哒。”轻微的门闩滑动声。
回春堂的门板从内卸下一块,探出个扎着双丫髻的小药童,约莫七八岁,睡眼惺忪地抱着块“今日坐诊”的木牌,费力地想往门边挂。木牌比她人还高,摇摇晃晃。
茶栖三两口吞了剩下的烧饼,拍拍手上的芝麻屑,快步走过去,伸手帮她托住木牌下端。“我来吧。”
小药童吓了一跳,仰头看她,圆眼睛眨了眨:“姐姐是来看病的?先生还没起呢。”
“我等人。”茶栖利索地把木牌挂好,退后一步,笑眯眯道,“也或许,是来看病的。”
小药童困惑地歪了歪头,正要再问,门内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阿萝,门口是谁?”
“是个好看的姐姐!”小药童脆生生应道,又压低声音对茶栖说,“是先生,先生起床气大,姐姐你小心些。”
茶栖忍俊不禁,点点头,跟着小药童迈进门槛。堂内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百子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黄铜拉环磨得发亮。当中一张长条诊案,案上笔墨纸砚镇纸一应俱全,收拾得一丝不苟。
最引人注目的,是诊案后坐着的人。一袭素白布衣,墨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正低头碾药,手持玉杵,在青石药臼里一圈圈地研磨,动作不疾不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与茶栖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眸生得极美,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含情的形状,里头却什么情绪也没有。“池先生。”茶栖先开口,行了礼,“叨扰了。”
池清吟——临渊城最有名也最神秘的医者,据说没有她治不好的病,也没有她解不了的毒,只是脾气古怪,诊金随心情,看不顺眼的人,千金不治。
她没应茶栖的礼,目光在茶栖脸上停了片刻,又垂下眼,继续碾药,“面色红润,中气充足,步履轻盈。”她淡淡道,玉杵与石臼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你没病。”
“现在没病,不代表以后没病。”茶栖自己寻了张凳子坐下,也不客气,“再说,我是来等人的。”
“等谁?”
“一个戴斗笠,说话能冻死人的年轻剑客。”茶栖托着腮,看池清吟碾药,“他说辰时来回春堂,问清楚‘神仙茶’的事。”
玉杵停了。池清吟抬起眼,“他让你来的?”
“他说,我想活命,就带着玉坠来。”茶栖从衣领里勾出那枚青玉茶叶吊坠,捏在指尖,晃了晃,“喏,就这个。我娘留下的,戴了十几年,最近才开始发烫。池先生见多识广,可知道这是什么毛病?”
吊坠在昏暗的堂内,泛着温润的青色光泽。茶叶的纹路雕刻得极精细,叶脉根根分明,边缘处有一道天然的水线。
池清吟的呼吸顿了一瞬。她放下玉杵,起身绕过诊案,走到茶栖面前。没有伸手去接,只微微俯身,凑近了看。
看了许久。茶栖举着吊坠的手都有些酸了,池清吟才直起身,退回诊案后,重新坐下。
“摘下来。”她命令。
茶栖从善如流,解了红绳,将吊坠放在池清吟推过来的白绢上。池清吟从抽屉里取出一副鲛绡手套戴上,这才拈起吊坠,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细细地看。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眉心蹙起一道浅褶。“你这玉坠,”她开口,“从何处得来?”
“说了,我娘留下的遗物。”茶栖道,“我娘姓宋,出身江南一个没落的小家族,据说祖上擅长侍弄花草,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十五岁时她病故,只留下这个,嘱咐我贴身戴着,不可离身。”
“家族可有名号?”
“好像……听娘提过一次,叫‘百草门’?”茶栖努力回忆,“但我也打听过,江湖上没听说过这个门派,许是早就没了。”
“百草门。”池清吟重复这三个字,指尖在白绢上划过,“原来如此。”她将吊坠放回白绢,摘下手套,抬眼看茶栖:“你最近是否常做怪梦?梦中光怪陆离,醒来却记不真切,只留心头一片怅惘?”
茶栖一怔。
的确。这半个月来,她总在黎明前恍惚入梦,有时是置身无边花海,有时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耳边有熟悉又陌生的女声低语,听不清内容,只觉温柔又悲伤。每次醒来,枕畔微湿,心里空落落的。“有。”她老实承认。
“可曾觉得,佩戴此坠时,对某些气味、声音、或景象,有异于常人的敏感?”
茶栖想了想:“经过药铺时,能大致分辨出几味主药;在茶馆,能听出隔墙雅间里几人说话、呼吸轻重;至于景象……夜视似乎比旁人好些,月光下能看清十丈外树叶的轮廓。”
池清吟闭了闭眼。“这不是普通的玉坠。”她缓缓道,“它叫‘栖心玉’,是‘百草门’核心弟子才有的身份信物。以‘引梦茶’的茶树种核,辅以七种安魂定魄的奇药,在月圆之夜雕琢成形,需贴身温养十年,方有灵性。”
茶栖听得心头直跳:“灵性?什么灵性?”
“此玉能感应佩戴者的心绪,与某些特殊的引子产生共鸣。”池清吟盯着那枚青玉,“你所说的发烫,便是共鸣之兆。而江湖上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神仙茶’,其主材之一,便是‘引梦茶’的千年母树所产茶青。”
堂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茶栖张了张嘴:“所以……我的玉坠发热,是因为‘神仙茶’?”
“不止。”池清吟摇头,“‘神仙茶’只是个笼统的称呼。在我师门古籍残卷中,它有一个更确切的名字,‘心引茶’。”她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百子柜前,熟练地拉开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取出一本以油布包裹的薄册。册子纸页泛黄,边缘破损,显然年代久远。
池清吟将册子摊在诊案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给茶栖看。那是一幅粗糙的墨线图,画着一株姿态奇古的茶树,枝叶形态,竟与茶栖玉坠上的雕刻有七八分相似。图旁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年代、不同人的批注。
“‘心引茶’,以执念为引,以心血为媒。”池清吟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字,声音低沉,“饮之,非能实现愿望,而是将饮者拖入自身执念所化的幻梦之中。梦中一切,皆如所愿,真实不虚,故而饮者沉溺,不愿醒转。然梦境终需心力维系,心力耗尽之日,便是身死道消之时。”
茶栖盯着那行字,后背爬上一股寒意。“所以……那‘神仙茶’,不是仙药,是毒药?”
“是毒,也非毒。”池清吟合上册子,“对执念深重、生无可恋之人,它给予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是慈悲。但对尚存羁绊、心有挂碍之人,它诱人沉沦,斩断生机,便是最阴毒的蛊。”
“那我的玉坠……”
“‘栖心玉’与‘心引茶’同源,彼此感应。你佩戴多年,玉已与你气息相连,它感应到‘心引茶’或其相关之物现世,便会示警。”池清吟看着她,“这是祸,也是缘。持有此玉者,或许是最容易找到‘心引茶’的人,也或许……是唯一能真正唤醒沉沦者的人。”
茶栖脑子有点乱。她捏起那枚小小的玉坠,对着光看。青莹莹的,温润可爱,陪了她十几年,睡觉沐浴都不曾离身。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娘亲留给她的念想。却原来,是个烫手的山芋,还是个指向某种危险秘密的钥匙。
“所以,”她深吸口气,看向池清吟,“那个李幼卿,让我来回春堂,是因为池先生你知道这些?他也在查‘神仙茶’?”
“他查的不是茶,是旧案。”池清吟将古籍重新包好,放回原处,“三年前,他的授业恩师,杏林圣手‘回春指’薛忘言,突然癫狂自尽。死前留书,只有十个字:‘茶非茶,愿非愿,镜花水月’。李幼卿追查三年,发现薛先生最后调查的东西,与‘心引茶’传闻有关。而薛先生遗物中,有一张拓片,上面的纹样,与你玉坠的叶脉,一模一样。”
茶栖怔住。所以,李幼卿找上她,不是偶然。他从一开始,就认出了这玉坠。“他为何不直接抢?”茶栖问得直白。
池清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倒是想得开”。她道:“因为抢了无用。栖心玉已认主,离你身太久,便会灵性渐失,沦为凡玉。更何况,李幼卿要查的是真相,不是茶。他要找的,是当年引诱薛先生接触‘心引茶’,最终导致其癫狂的源头。你的玉坠,或许是指引。”
堂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辰时正。
几乎在梆子声落下的同时,回春堂的门帘被掀开。一袭黑色粗布衣,斗笠依旧低垂,李幼卿迈步进来,带进一股晨间清冽的寒气。他先对池清吟微微颔首:“池先生。”
池清吟“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幼卿这才转向茶栖,目光落在她手中捏着的玉坠上。“都知道了?”
“大概知道了。”茶栖将玉坠重新戴回颈间,贴身收好,抬头看他,脸上又挂起那副惯常笑眯眯的表情。“所以李大侠,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要查师父的仇,我要搞明白我娘留给我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回事,顺带看看那劳什子‘神仙茶’是个什么鬼。目标一致,不如搭个伙?”
李幼卿没说话。斗笠的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茶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
“雾隐山谷。”他忽然开口,“薛先生最后去的地方。那里可能有‘心引茶’的线索,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要命的陷阱。你确定要去?”
茶栖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这个人,”她笑着说,“好奇心重,怕死,但更怕活得不明不白。我娘为什么留这个给我?‘神仙茶’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的玉坠偏偏这时候发热?这些事搞不清楚,我觉都睡不踏实。”
她看看李幼卿,又看看池清吟。“再说了,池先生刚才也说了,持有这玉坠,或许能唤醒被‘心引茶’所惑的人。万一咱们路上真碰上哪个倒霉蛋,我说不定还能救他一命。这功德,够我下辈子投个好胎了吧?”
池清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幼卿沉默片刻。“三日后出发。”他道,“需要准备什么,问池先生。路上听我安排,遇事不许擅自行动。”
“得令!”茶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抱拳礼。又凑近池清吟,“池先生,您去么?”
池清吟正在收拾药臼,闻言动作一顿。“我不涉江湖事。”她淡淡道。
“可‘心引茶’现世,必有受害者。”茶栖道,“医者仁心,池先生忍心看那些人沉沦至死,无人能救?”
池清吟垂着眼,玉杵在指间转了一圈。“三日前,城西收容堂送来三个病人。”她忽然道,“症状相似:昏睡不醒,面带痴笑,脉象平稳却生机缓慢流失。我用尽方法,只能暂保其命,无法唤醒。他们昏迷前,都提过‘神仙茶’。”
她抬起眼,看向茶栖颈间。“或许,你说得对。”她将药臼放回原处,解下身上的素布围裙。“阿萝,”她唤那小药童,“收拾我的药箱,备三日量的清心散,辟瘴丸,外伤药和解毒剂按老规矩配双份。再包些银针和火罐。”
小药童脆生生应了,蹦跳着去了后堂。
池清吟这才看向李幼卿和茶栖:“三日后,辰时,城南门外驿亭。过时不候。”
李幼卿点头,转身便走。茶栖赶紧跟上,走到门边,又回头,冲池清吟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池先生,多谢!”
池清吟没理她,只低头整理着诊案上的笔墨,侧脸在晨光里,清冷如画。茶栖也不在意,迈出门槛,追上李幼卿的步伐。
晨雾已散,日光金晃晃地洒了一地。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店铺陆续开张,早点摊子的热气蒸腾,人声渐起。
茶栖走在李幼卿身侧半步之后,看着他笔挺如松的背影,忽然开口:“喂,李大侠。”
李幼卿脚步未停。
“你师父的事,”茶栖轻声道,“抱歉。”
前面的人,背影僵了一瞬。然后,是更长的沉默。就在茶栖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嗯”了一声。
茶栖笑了笑,不再说话,只将颈间的玉坠,轻轻握进掌心。青玉微凉,贴着她的皮肤。前方长街,人潮如织。而路的尽头,是隐约起伏的青山轮廓,笼在淡青色的晨霭里。
雾隐山谷。
神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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