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铁锈甜腥气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方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然后,光来了。茶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熟悉的屋子里。
竹制的书架,临窗的书案,案上摊着未写完的药方,墨迹犹新。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兰草,月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洒下光斑。空气里有娘亲身上常有的草药清香,混合着墨香,还有一丝……糕点的甜味。
这是临渊城的小院,她和娘亲住了十年的书房。“栖栖,这么晚还不睡?”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茶栖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娘亲宋晚衣,就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她穿着家常的布裙,眉眼温婉,笑意盈盈。和记忆中病中枯槁的模样,判若两人。“娘……”茶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快来,趁热吃。”娘亲走过来,将碟子放在书案上,自然地抬手,理了理茶栖鬓边的乱发,指尖温暖柔软,“又在看你外祖留下的那些残页?那些东西晦涩,慢慢来,别熬坏了眼睛。”
茶栖低头,看向书案。那里果然摊着几张边缘焦黄,字迹古奥的皮纸,上面画着古怪的植物图样和配比公式。是‘心引茶’的改良残方。旁边还散落着她小时候练字的描红本,字迹歪扭。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触感、气味、温度、声音……甚至娘亲指尖那点因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摩擦过她额角的细微触感,都清晰得不似幻境。“娘,”茶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些方子……您真的觉得,能帮到人吗?”
娘亲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张残页,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栖栖,你要记住,”她轻声说,“这世上最苦的,不是病痛,不是离散,而是求不得,放不下。心引茶,本是以毒攻毒,以幻治幻的猛药。它能将人最深的执念化出实景,让人在幻梦中得偿所愿,代价是沉溺至死。”
她看向茶栖,“娘想做的,是逆转它的毒性。不让人沉溺于虚妄的得到,而是借由这幻境,让人看清执念的根源,学会放下,学会与遗憾和解。这很难,也许……永远也做不到完美。但若因畏惧失败便不去尝试,那些被执念折磨、生不如死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忧伤。“只是……有些路,注定孤独,也注定危险。娘可能……没法一直陪着你走下去了。”她将残页放回原处,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茶栖手里,笑容重新变得温柔,“所以栖栖,你要答应娘,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守住自己的心。你的心,就是你的灯。”
桂花糕的香甜在口中化开,是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茶栖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扑进娘亲怀里,想告诉她这几年来自己有多想她,想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不是真的和薛忘言一起去了雾隐山谷,她知不知道厉师弟,还想问她……可她动弹不得。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眼前的景象开始波动、模糊。娘亲温柔的笑脸,温暖的烛光,熟悉的书房,都像浸了水的画,色彩晕染,轮廓溶解。
“栖栖,”娘亲的声音也变得飘渺,“玉在人在,守心……向前……”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画面彻底破碎。
黑暗再次降临。但这一次,黑暗中有声音。是兵刃交击的锐响,血肉撕裂,烈火燃烧,无数人临死前凄厉的惨叫,混合着建筑坍塌的轰鸣。
浓烟呛入鼻腔,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茶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火海之中。
夜晚,天空被映成诡谲的暗红。眼前是依山而建的连绵屋舍,飞檐斗拱,此刻却陷入熊熊烈火,木质结构在火焰中断裂。焦糊味、铁锈味、还有某种奇异**的浓烈香气,混杂在灼热的空气里令人作呕。
人影在火中奔逃、扑倒、翻滚。穿着同样制式青衣的人们,与一群黑衣蒙面、武功高强的袭击者殊死搏杀。刀光剑影在火光中明灭,每一下闪烁,都带起一蓬血雨。
这里是……三十年前的百草门山门。灭门之夜。
“拦住他们!禁地!不能让他们进禁地!”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在怒吼。
茶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容刚毅、右手完好、挥舞藤杖的老者。年轻的厉师弟,正带着十几名弟子,死死堵在一道月亮门前,与数倍于己的黑衣人血战。他藤杖如龙,招式刚猛,每一杖都能扫飞一人,但黑衣人悍不畏死,前仆后继,他身边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
“厉师叔!西厢失守!叶师伯让我等护送典籍从密道……”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弟子踉跄奔来,话未说完,便被斜刺里飞来的一支弩箭贯穿咽喉,瞪大眼睛倒在厉师弟脚边。
厉师弟看都没看脚下,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月亮门后隐约可见的竹林小径,那里是禁地方向。他脸上肌肉扭曲,独对群敌却半步不退,嘶声吼道:“晚衣!带《茶典》和核心弟子从后山走!快!!”
“厉师叔!您……”
“走!!!”厉师弟回身一杖,将一名偷袭的黑衣人脑袋砸得粉碎,液体溅了他满头满脸,状如恶鬼,“记住!活着!把百草门的根留下!!”
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是在禁地边缘,一片陡峭的山崖前。
一个身着素雅青衣,面容与石像骸骨有八分相似的清癯女子。门主叶茯苓,嘴角溢血,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将一卷暗青色皮质典籍,和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塞进一旁年轻女子怀中。
那年轻女子,正是娘亲宋晚衣。她脸上沾着烟灰,衣襟染血,眼中含泪,拼命摇头:“师父!我不走!要死死一块!”
“糊涂!”叶茯苓厉声喝道,用力将她往后一推,“《心引茶典》正本和门主信物‘栖心玉’,绝不能落入贼手!你是下一代门主,你的命,比我们所有人的加起来都重!”她快速从自己颈间扯下一枚稍大的玉坠,塞进锦盒,与盒中原有一枚稍小的玉坠放在一起,“这枚母玉你带走,与你的子玉共生感应。若将来……有机会,持双子玉归来,可开‘守誓者’之封,取回正本,重振山门!”
“晚衣,记住为师的话。茶之道,在引,不在溺。心之术,在守,不在攻。你的路……或许比我们所有人都难。但要走下去。”说罢,她猛地转身,双手结印,周身爆发出强烈的青绿色光芒,打入身后崖壁。崖壁轰鸣,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幽深的洞穴和那三尊模糊的石像轮廓。
“叶茯苓!交出《茶典》!”厉师弟的声音从火光中疾掠而来,带着惊人的杀意。他浑身浴血,右臂软软垂下,显然已受重伤,左手却死死握着藤杖,眼神疯狂。
叶茯苓回头,“厉师弟,好自为之。”随即,她用尽最后力气,将泪流满面不肯进入洞穴的宋晚衣,狠狠推入裂缝。同时咬破舌尖,一口血液喷在手中一枚古朴的令牌上。
令牌炸裂,化作耀眼白光。裂缝骤然合拢。将宋晚衣的哭喊和身影,彻底封入山腹。几乎在裂缝合拢的同一瞬间,数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刀光、毒镖,从不同方向袭向叶茯苓后心。
叶茯苓不闪不避,反而迎向追至崖边的厉师弟,脸上露出一个悲悯的奇异笑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说了句什么。厉师弟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下一刻……“轰隆!!!”惊天动地的爆炸,以叶茯苓为中心猛然爆发。狂暴的气浪混合着她毕生修为和某种禁术的力量,将袭来的所有攻击、连同最近的几名黑衣人,以及她身后的崖壁,全部吞噬。碎石横飞,火光冲霄。
厉师弟被气浪狠狠掀飞,右臂在爆炸的流光中齐腕而断。他惨叫着跌落崖边,幸而被一棵老松挂住,捡回一命,眼睁睁看着叶茯苓和那片崖壁,在爆炸与火光中,化为齑粉,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巨大坑洞,和弥漫的烟尘……
幻象至此,剧烈摇晃,画面支离破碎。茶栖看到年轻的厉师弟拖着断臂,在燃烧的山林中如丧家之犬般逃窜,眼中满是疯狂与不甘。
娘亲宋晚衣从另一处隐秘的山洞爬出,怀中紧紧抱着锦盒,回头望着已成火海废墟的山门,泪流满面,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幸存的少数百草门弟子流落四方,隐姓埋名。厉师弟如何以秘法接续断臂,暗中修炼邪功,追查《茶典》和宋晚衣下落。
娘亲如何嫁人生女,如何暗中研究残页,如何因改良茶方心力交瘁,如何被‘神仙茶’的传闻惊动,如何与薛忘言一同前往雾隐山谷探查,如何重伤而归,郁郁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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