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是被一道目光盯醒的。
天早已大亮,破庙里灰蒙蒙的,火堆已经烧成了白灰,只剩几缕残烟,她醒了,却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她猛地睁开眼,连忙翻找身边包袱里的匕首,拔了出来。四处寻去,很容易她就找到了这个眼神的源头。
沈彻睁着眼,直勾勾的盯着她。
他靠在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撑着坐起来了一点,脸色依旧苍白,但是稍微恢复了些血色,就那么直直的望着阿苓,但眼神里,似乎不似平日那般凌厉,也不像上次打量阿苓那般让人浑身不自在,眼神里似乎没有任何目的和算计,阿苓看不懂他的眼神,她想不通,为何这个沈彻的眼神为何让她感觉出——“单纯?”
对!就是单纯,这种眼神,她从街上王家大哥的那个两岁宝宝的眼中看见过,从镇里私塾中读书的娃娃眼中看见过,甚至,从当铺老板家的傻儿子眼中也看见过。
清澈,干净,纯粹,如初雪一般。
阿苓很快反应过来,收好自己的胡思乱想,警惕的把匕首直直的指着沈彻,大声喊道“你要干什么!”
沈彻不语,他又看了她好一会儿,还是一声不吭,还是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又盯了好久。
阿苓快要被沈彻的眼神看毛了!拿着匕首的手有些抖,阿苓重新握好匕首,再次指着沈彻,炸毛一般满眼警惕,声音更大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彻终于张口,也许昨夜烧得太过厉害,他的声音非常嘶哑又无力,但是阿苓听见了。
“你是谁?”
阿苓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攥着刀柄,拇指按在刀锷上,身体有些紧绷。他在装什么!阿苓感觉沈彻在跟她装傻,他以为她好哄骗吗,那日她就是不知道为何被骗进他的卧房,被骗走了她的清白,还生生让她和母亲天人永隔!如今,他居然装作不认识她!
沈彻没等到她的回答,疑惑又问:“这是哪里?”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掠过破了洞的窗棂、快断了腿的供桌、面目模糊的泥像,又落回到自己身上,看着肩头的布条,他试着动了动肩膀,很快放弃了,眉头微微蹙起来,应该是很痛,他嘴唇动了动,重望向阿苓,又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我是谁?”
他的语气温和,目光纯粹的像个孩子,阿苓警惕地望了他半晌,她不知道沈彻为何突然变得这样,眼中的天真,不像是装出来的,阿苓从他的眼里看出沈彻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有的东西——“茫然”,沈彻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任何人。沈彻的眼睛里永远如深渊一般,可能有算计、试探、嘲笑、暴戾,即使表面无波无澜,也藏着深深的暗流,无论哪种眼神,都不应该是这种茫然,这样的沈彻,如何能管住那么大的帮派,有他如今这样的眼神的人,只怕镇上隔壁那个凶巴巴的嫂子一瞪眼,就马上要被吓的伏地大哭。
阿苓慢慢放下了匕首。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她试探性地看着他。
沈彻想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肩膀,虽上身未穿着衣衫,却披搭了件明显不太合身的女子衣裳。阿苓脸一红,赶忙把自己的衣裳抽回,顺手把早已熄灭的火堆旁烘着的衣服丢给他:“这件才是你的,你穿上!”
沈彻试着动了动胳膊,可肩头的痛楚很快传过来,而且似乎手脚麻痹着,他使不上力气,只能小幅度的微微活动。于是他又抬起来看她,摇了摇头:“我胳膊抬不起来,肩膀又痛。”意思就是,他穿不上,你来帮我穿。茫然又无辜的神情完全不像在作假,倒像一个没吃到糖的孩童,委屈的向人倾诉一般。
阿苓惊讶得半晌没回过味来,这哪里是那个虎狼一般决绝又无情的沈彻,这简直就是当铺老板家的那个管自己要过糖不给糖就哭唧唧找爹爹告状的傻儿子!
不过这么点小手段可不一定能骗过阿苓,阿苓拿起那块玉牌,在沈彻眼前晃了三晃。
“你可认得这个?”沈彻摇摇头。
“那你知道青云帮吗”阿苓再试,沈彻再摇摇头。
“那你知道沈彻吗”阿苓又追问,这次沈彻反应不一样了。
“沈彻是谁?”
沈彻终于听到了一个新鲜的名字,似乎是人名,他在脑海中搜索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这个名字从哪里听过。
阿苓无力瘫坐在地上,她想过无数种结局,想过和沈彻同归于尽,想过用各种手段让沈彻跪在自己面前赎罪,甚至想过自己偶遇一个江湖大师教了自己一身本事,最后打败沈彻将他一剑捅穿。
唯独没想到,沈彻居然变成这个样子,忘记了阿苓,忘记了青云帮,甚至忘记了他自己。
阿苓想起自己发过的誓,如今的沈彻的确是醒了,她现在也的确杀的了他,他压根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她只消用包袱里的那把小匕首,冲着沈彻心脏的位置,用力刺下去,她和她母亲的大仇也就得报了。
他甚至可能连反抗都不会反抗一下子,就那么简单。
阿苓此刻想象着自己满手是血,握着匕首,匕首的尖端也流着鲜红的血,而对面的沈彻胸口喷涌着鲜血,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断气的样子。
然而阿苓的想象很快就被打断。
“我饿了!”沈彻满脸希望的看着阿苓。
这教她如何下得去手。
阿苓拒绝不了这种眼神,就像上元节时,林婶家的小胖和当铺掌柜家的傻儿子一起跑来伸手管她要糖的时候,她也一样无法拒绝。她叹了口气,从包袱里翻找出半块出门前带来的饼子,掰成小块,送进沈彻嘴里,每喂两小块饼,她就给他一口水顺顺。半块饼子几乎都吃完了,沈彻说痛,她才想起来,身边一点药和干粮都没有了,而沈彻不知为何还动都不能动一下,身上头上裹着的布条还在渗着血。
阿苓想起了那块玉牌,反正他不记得了,那么她用他的物件换些银子给他治病也就无可厚非。阿苓把沈彻扶好,躺在干草堆上,“语重心长”的说:“现在我没有吃的,也没有给你治伤的药,我得去取些银子,才能买到吃的和药。买来,你就不痛了,也不饿了。”
“我为什么身上有伤。”沈彻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很痛,又不能动。”
阿苓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胡乱搪塞:“这不重要,你乖乖躺着,我去去就来。”
沈彻点了点头,闭上眼躺下,阿苓把水囊放在旁边,打开木塞,嘱咐沈彻,渴了就喝一口,别弄撒了。
随后逃也似的冲出庙门。
阿苓奔着最近的镇上去,她边走边用手拍自己的脸和脑门,今日她脑子乱糟糟的,刚才看到的一切,有点让她无法理清思绪,这样的沈彻让她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她现在需要冷静,一路她都在尽力调整呼吸,让自己不要崩溃。
苍南镇离这里并不远,这里不似平西镇那般死气沉沉,反倒烟火气很旺,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了许多,不仅有来往的商人,也有许多提着刀剑落脚的江湖人。
好在一路的热闹终于让阿苓回了点神,走了这么久,她已经想清楚了,这个沈彻,八成是脑子被撞坏,失忆了,这样也好,起码她不需要解释什么,只是他的身份是个麻烦事,现在当务之急,先把他伤治好之后,再想其他事。阿苓走的很快,也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很快便寻到了镇上的一家当铺。
“老板,当东西。”阿苓把怀里的玉牌放在老板面前,声音清脆。
这当铺老板一愣,看了看阿苓一身灰土土又破烂的样子,又看了看这块玉,成色极好,翠绿剔透,尤其是雕刻的猛虎栩栩如生,雕刻之人应该手劲极稳,是块好东西。
只是,,,,,老板有些犹豫,玉牌放在托盘里,迟迟不肯说价钱。
阿苓不知道老板在犹豫什么,只觉得这么一块玉牌,定能换许多银子。
老板又打量了一下阿苓,就这一下,阿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阿苓抓起玉牌便走。“对不住老板,不当了!”转身便消失在街市中。
老板望着阿苓消失的方向,眼中意味不明,随即进入内屋,摊开起桌案上的纸,拿起一支笔,开始写信,信上并未写很多内容,写好后,他搁下笔,将信件细细叠好,塞入一封牛皮纸封中,又从柜子深处翻出火漆,封了封口,唤来小厮,贴耳交代了几句,小厮立刻出了门,掌柜随即又坐回了柜台前,仿佛无事发生。
阿苓几乎是逃命一般逃出的镇子。她放弃官道,顺着河边的林子开始往北走。
一边走一边哀呼“我怎么忘了,沈彻那么大个人物失踪,拿着他的玉牌大摇大摆去当银子,我是活腻了吗!”这沈彻这几天都在阿苓这里,只怕帮内早就乱套了,兴许还会传出他的死讯,这个时候阿苓拿了他的贴身玉牌去典当,只怕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了。若是青云帮的人查到她还好,托出废庙里那个失忆的沈彻,也许还能保一条小命,若是被沈彻仇家发现,恐怕她就要跟沈彻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可如今,她还不想去寻青云帮求助,沈彻此次伤重,谁知道是仇家寻仇,还是帮里人内讧,事态不明,沈彻又失忆的情况下,还是藏起来更好。阿苓也不知道自己怎的突然想这么多,其实左右都逃不过一个字,“怕”,她不愿意与这些江湖人惹上关系,她还想好好活着,此次沈彻落入她手,是老天爷不睁眼,是她心善,待到沈彻好了,她还是要跟他桥归桥,路归路的。
阿苓此刻突然觉得这块玉牌如此烫手,她不能用玉牌去换银子了,如今她能想到的能尽快拿到银子的地方,正是当日她离去之前,埋在阿娘坟边土里的那些碎银子。想到前天她沿着河边官道不过走了半日多的路程,就遇见了沈彻,并没有走太远,不过十几里路程,半日应该可以回到阿娘那里。阿苓又急又怕,生怕被人追上来,一路跑的气喘吁吁,回头望了很多次,拐了好几道弯,终于没有人追来,放了下心,但脚步并没有放缓,走的更快了。
对不起阿娘,我又回来了,可我不是来看望您的,却是为了救那个害了你我的那个男人。
我是不是做错了,可我只是想救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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