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长街早已空无一人。
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檐下的灯笼燃到将熄未熄,昏黄的光晕缩成小小一团,连青石板路都照不分明。更夫刚打过了三更,梆子声回荡在空荡荡的长街中,许久散不去。
就在这时,街北边响起了马蹄声。
三人三马奔驰而来,蹄铁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清脆而冷寂,在空旷的长街上荡出远远的回响。
沈彻一袭黑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沉沉的,竟比那夜色还深。两名玄色劲装的虎卫紧随其后。
陆衍那封急报上写着,阿苓和凌霜被元鹰追击,凌霜负伤,陆衍救治中。
沈彻收到陆衍书信,一刻也坐不住,点了两名虎卫连夜出发。
阿苓,那元鹰的目标竟是阿苓!
他竟敢对阿苓下手。
元鹰投奔了徐山已是事实,也就是说,阿苓如今已被徐山盯上。
萧蘅追查绣娘一事尚没有头绪,可阿苓已经身处危险之中。
出了镇,沈彻一夹马腹,两虎卫紧随其后,三匹马几乎同时加速,蹄声骤然变得急促而密集。黑色大氅被夜风猛地撑开,在身后翻卷如墨色的旗帜,猎猎作响。月光稀薄,官道两边的树影飞快地向后掠去,将他们淹没在一片斑驳的墨色里。
蹄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碎,终于被夜色完全吞了下去。
天刚亮,沈彻便来到了城主府,叫了门后,小厮进去传话。这次不同于上次,不消一会功夫,小厮急急来请沈彻进去。
沈彻命虎卫门外守候,自己随小厮从大门来到大厅,还未走入大厅,便见宁守拙迎来,未等寒暄,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阿苓呢?”
“阿苓失踪了!”
沈彻大惊失色:“如何会失踪,何时的事?”
宁守拙道:“昨日阿苓和凌霜遇险,回来后一直心事重重,今日四更天,便带了包裹出了门去,对守门的小厮只说紧张凌霜的伤,去看望凌霜,小厮门不觉有异,却没想到——”
此时霍云面带泪痕从里屋走出,明显已经哭过一场了,她将手中一封信递给沈彻。
“我以为阿苓只是带了些换洗衣服去照顾凌霜几天,毕竟那凌霜丫头因她受了伤,她有些自责难过,却没想到,她竟留了这样一封书信,离家出走!”
沈彻立刻接过书信,展开来细细查看。
信上的字细细密密,有些晕染,似沾过水渍留了印子。
沈彻看得字字揪心:
“姑父姑母大人膝下:
阿苓拜笔。
凌霜为护我而身受弩伤,至今思之,犹觉心胆俱裂。姐姐待我如至亲,阿苓铭感五内,可正因如此,阿苓无法安心留在府中。
那歹人冲我而来,却牵连了无辜的凌霜。姑父姑母为阿苓世上最后的亲人,阿苓自幼漂泊,承蒙姑父姑母收留,得一隅安身,已是此生大幸。如今大难将至,若我仍厚颜安居府中,日夜见诸位为我担惊受怕,阿苓于心何安?
阿苓知姑母定不舍阿苓,故此不告而别,非是不念恩情,正因念之太重,不忍连累。
请姑父姑母勿要挂念,也请凌霜姐姐好生养伤,莫要寻我。阿苓虽弱,亦知趋避,自会寻一僻静处安身。待此劫过去,阿苓若尚有命在,定当回来给诸位磕头请罪。
伏惟珍重,万望宽怀。
不孝不义的阿苓顿首
正月初七夜 泣书”
“这丫头,竟然如此狠得下心,这执拗的性子,竟如她那亲娘一模一样!”霍云说着说着,又留下泪来。
宁守拙补充道:“我已着人去寻,只是阿苓有意躲着我们,又已出门很久,怕是寻不到。”
沈彻明白了阿苓为何离去,倒像是阿苓的性子做得出的事,只是这信中,“姑父姑母”是何意,霍云又提到阿苓的亲娘,这些日子究竟有了什么样的变故。
宁守拙看出了沈彻的疑虑,他郑重地对沈彻道:
“昨日凌霜方才受伤,今日你便到了我府上,我便知你是为阿苓彻夜赶来,我自当信你是真心真意对待阿苓,有些事,我也不必再瞒你。”
宁守拙派婢女将夫人送回卧房休息,把沈彻请至内室,命下人屏退,将那日霍云同阿苓所言,又与沈彻讲了一遍。
沈彻惊讶,他万万没想到阿苓与霍云竟有如此关系,难怪那霍云当日第二次见阿苓便要认她作义女,感叹阿苓身世竟如此跌宕。只是沈彻此时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沈彻冒昧,沈彻昨日得了些消息,心中有些疑虑,想向宁城主求证!”
沈彻表情严肃,他想到了来之前,刚得到的那个消息。
宁守拙请他说下去。
“沈彻昨日查得消息,有一名朝廷武将,姓萧名蘅,为陈太后所用,专司暗杀之责,近些年一直在追查一名绣娘。而阿苓与其母亲均以绣活为生,沈彻关心则乱,心中始终纠结绣娘二字,盘桓心中无法不作联想,既然城主和夫人是阿苓如今世上唯一的亲人,沈彻相信城主定会为阿苓着想,沈彻想问城主——”
沈彻用极低的声音道:
“萧蘅所查绣娘,是否正是阿苓的母亲郑苑?”
此言一出,宁守拙大惊,他未作答,而是起身向内室外走去,嘱咐下人守在两丈之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宁守拙回到内室,将门紧紧关上,重新坐回沈彻身边。
其实无需宁守拙回答,沈彻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他仍旧恭敬等着宁守拙的回答。
“沈少主果真心思缜密,两条线索毫不相关,却能抓住蛛丝马迹作出如此大胆联想。你说得对,确实是她。”宁守拙点头。
沈彻低头思考一番,定了定神,继续道:“既然城主说沈彻大胆,沈彻斗胆再猜,那阿苓的父亲曾经的主人,便是八年前,被囚禁近十年,因病去世的废太子!阿苓的父亲,便是那废太子曾经的侍卫统领,而阿苓的母亲,便是废太子妃的陪嫁绣娘,我说的可对?”
宁守拙再次震惊:“你又是如何得知?!”
沈彻叹道:“沈彻虽年轻,未经历过当年之事,平日只顾江湖事,不管朝廷纷乱,却也从家中长辈口中了解一些。那萧蘅为陈太后所用,而那陈太后,正是当今圣上的生母。十七年前,如今的陛下登基,登基后发生的最大的一件事,便是废太子府被定了谋反之罪,斩杀满门,废太子被圈禁。阿苓如今十七岁,时间刚好。而那一直未停止的追杀,便是萧蘅这些年始终在暗中追杀废太子府旧人。”
“依城主所言,当年阿苓母亲带着阿苓和太子妃逃出,颠沛流离许多年,就是为了躲避萧蘅的追杀。之后来到平西镇生活,却只剩了阿苓母亲二人,不见那废太子妃。想来那废太子妃,是听闻废太子病故一事,也跟着去了。我曾了解到,她来平西镇,正是八年前,而八年前曾发生过的一件大事,便是废太子病故。”
宁守拙深叹一口气:“当年那场残杀,让刚出生不久的阿苓没了父亲,那陈太后野心太大,先帝突然病故,她便把持了朝政,将自己儿子扶上皇位。那废太子,就变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快。虽然屠府理由是废太子谋乱,可那废太子仁和敦厚,如何能做出那谋乱之事。之后虽然有证据表明谋反之事仅是误判,可废太子的势力早已烟消云散,再无人替他们伸冤,那府里上下数十口人命,也再寻不回。”
沈彻冷笑了一下:“而这陈太后,唯恐当年自己构陷废太子之事被世人所知,所以这么多年,才会一直暗中追杀废太子府旧人,生怕留下一丝一毫的证据,让她儿子江山不保!”
宁守拙赶忙说道:“沈少主此话可当欺君之罪,切不可乱说。”
沈彻哼笑:“我一江湖莽人,何惧那朝廷走狗,既然是见不得人的事,便可以用江湖手段解决。只是阿苓,我希望永远不要被他找到。”
这许许多多细碎的证据,如今在这间密室之中被二人串联起来,竟包含了如此的惊天秘密。
如今还有徐山,为何徐山要找阿苓。
沈彻心下焦急,不找到阿苓,他坐立难安。
他起身拜别宁守拙:
“既然阿苓已离府,沈彻当继续寻找,让城主和夫人宽心。”
宁守拙定定看着这个年轻人,缓缓开口:“阿苓如今是我与夫人在这世上唯一至亲,沈少主如今可否给宁某一个准话——如今阿苓在你心中,究竟是何地位。”
沈彻深深一揖,字字千钧:
“沈彻此生,除了阿苓,再无旁人,沈彻愿以这一身血肉护阿苓一生。”
————
沈彻离开了城主府,带着两名虎卫,转身前往镇东的药铺去寻陆衍。
那药铺老板一见沈彻,只觉面熟,直到沈彻开口询问凌霜之事,方才想起,这便是那个当初拆了自己铺子门板的莽夫,只是如今这人看上去气度不凡、仪表堂堂,同那天见到的呆傻模样大相径庭,感叹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竟治好了呆傻之症。
沈彻淡然一笑,摸了一锭银子给老板,当做赔门板钱。老板推脱了几次,奈何沈彻坚持,便收下了,一听他是屋里那位救了凌霜的陆公子的朋友,忙指了路,带沈彻进了凌霜的房间。
只是一进凌霜房间,里面的情形倒是让沈彻愣了半晌。
凌霜因肩头的伤不方便平躺,正侧身靠在厚厚一摞被子上,垫得舒舒服服,而那陆衍,则左手端着一碗米粥,右手执了调羹,一口一口地,将粥吹凉,再喂入那凌霜口中。
这二人你一口我一口,一个喂得专心致志,一个吃得专心致志,竟没有人发现沈彻已站在门口许久。
沈彻见自己竟成了那多余的人,有些尴尬,遂轻咳了一声道:
“陆衍,你当日说要寻个人,我便猜你要来讨教凌霜姑娘,竟是如此讨教的?”
这喂粥吃粥的二人闻言均吓了一跳,陆衍还好,信是他送的,便知沈彻迟早会来。而凌霜自从沈彻恢复后,还是第一次见他本来的样子,不禁咋舌,这人靠衣裳马靠鞍,沈彻如今不做阿木改做回少主,确实气度不一般。
陆衍有些窘迫道:“昨日给凌霜姑娘治伤,不小心——有些唐突了姑娘,陆衍答应姑娘伺候姑娘做三日姑娘的小厮,随姑娘随意差遣,她才肯原谅我。”
陆衍倒是满嘴的“姑娘”说的顺口。
“既然如此——”沈彻自是猜出了他是如何“唐突”的姑娘,也不揭穿:“那我也不急等你的消息,你且慢慢讨教。我要离开一阵,特来告诉你一声。”
“你又要去哪里!”陆衍生怕这个沈彻又出事。
沈彻回答的是陆衍的话,眼睛却看着凌霜:“因为阿苓觉得凌霜受伤是受自己牵连,内疚不已,她担心自己惹了仇,会牵连城主府和凌霜,今日凌晨,离家出走了。”
“她如今很危险,我要去寻她。”
“阿苓走了?”凌霜听闻消息一激动,不小心撕扯了肩头,又是一阵剧痛传来,痛得凌霜龇牙咧嘴,陆衍赶忙去帮她按压后背的伤口,慢慢地,疼痛渐渐缓和下来。
“阿苓这个倔脾气,我当她是好姐妹,心甘情愿代她挡箭,几时怪罪过她,她如今就这么走了,万一那个老鹰还是猫头鹰的去寻她麻烦,她一个人要怎么办!”
凌霜又痛又急,落下泪来。
“可你要去哪里找她,又不知道她去的方向。”陆衍边给凌霜按揉边说。
“她将来想去哪我不知道,但我猜,她应该会先回去看她母亲。她母亲便葬在平西镇附近。”沈彻得知阿苓身世,便想着她离开之前定会先去与母亲道个别。
“沈彻!我问你一句话。”凌霜对他仍旧有些芥蒂,不愿唤他沈少主。
“姑娘请讲。”沈彻端坐道。
“那个阿木,可还在你心里?”
“一直在!从未离开!”沈彻毫不犹豫回答。
凌霜微微一笑:“那便好,阿苓虽不说,我却知道,她心里,阿木也一直都在。我知你会对阿苓好,你需耐心一些——阿苓她心软。”
“沈彻明白了!多谢凌霜姑娘!”沈彻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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