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将两名虎卫留在药铺保护陆衍和凌霜,自己一人一骑,快马赶回了青云帮。
之所以没有去顺路寻阿苓,沈彻是想到当初自己和阿苓南下时,便是躲着人多的地方走,无头苍蝇般寻找,反而更容易追丢,不如早点回帮,等着阿苓回到平西镇,他在那里迎接便是。
以阿苓的脚程,大概两三日便能到,这两日,他需要回帮再处理些杂事,还可以再打磨打磨那只木簪。
沈彻果真猜对了。
阿苓那日凌晨偷偷离开城主府后,便想着如今认了姑母和姑父,定要回母亲坟前,去同母亲诉说这件大大的事情,她不仅又有了亲人,还知道了自己姓霍,知道了自己父亲的名字,知道父亲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些喜事,她太想尽快与母亲分享。
那日那元鹰口中所说的主人,她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主人为何要见自己。只知道那元鹰捉拿自己不成,竟然用弩箭伤人,那主人也定不是什么好人。
只是如果回去见母亲,便要再次回到那个镇,那里,是自己曾经的家,也是那个人的家。
这许多日子以来,阿苓几乎要忘记了那个人,她每日忙着绣衣裳,绣帕子,绣荷包,绣香包,忙着陪姑母谈心,忙着陪姑母侍弄院子中的花草。
只有夜深人静,午夜梦回的时候,她总是会梦到他。
她会梦见他端着粥让自己吃粥,一口一口地喂进自己嘴里。
梦见他在那个院子里,高高举起一块大石头,开心地向自己炫耀他力气有多大。
梦见他仰起头看着自己,留着泪让自己不要走。
也有可怕的梦。
梦见他伸手便掐断了敌人的脖子,神色漠然。
梦见他刑房中审人,面目阴冷,如传说中那般,下手狠厉。
甚至梦见他被仇人一剑刺穿,浑身浴血,倒在自己面前。
那一次她突然梦醒,大口喘气,心悸恐惧许久,这个梦让他想起那日在城主府中分别,他留下的那句毒誓。
“我沈彻如若再纠缠于你,必遭万箭穿心而死!”
这是与他分别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还有那场暗杀中,他清醒之前,对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躲起来,别出声,别怕。”
沈彻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在她最隐秘的角落里反复出现,挥之不去。
阿苓记得除夕夜,姑母说的话——恨比爱容易,但也更伤人。
她总是在提醒自己,她还恨着他。可是那日姑母的话,让她终于慢慢清醒——其实她早就没有那么恨了。
半山小院中的那些日子,是他的执拗,终是一点一点治愈了,那道曾经横亘二人中间的巨大伤痕。
只是她,今后也应再不会与他纠缠。
阿苓想,就这样走下去,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的生活,没有沈彻,没有凌霜,没有姑父姑母,自己小心些,安静度过余生。即使被那个一直在追杀的人找到杀掉,也与人无尤。自己本就是那天地间石头缝里生长出的小草,能够与阿娘度过这十七年,她已满足。
阿苓整饬了自己的心情,舒畅了很多,用搭在头上的头巾将脸遮得更严实,脚步更快了些。再走一日,应当就可以见到阿娘了。
待去见过阿娘,便将同他的那一丝牵扯斩个干净,再也不回来。
阿苓低着头忙着赶路,她选择了从山中小路穿行,而不是水路旁的官道。上次元鹰伤了凌霜的事还在眼前,她需得小心,虽然不知道何人寻她,为何寻她,她隐约感觉,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走久了,腹中咕噜作响,阿苓苦笑,人啊,甩得下责任,甩得下情义,却甩不下五脏庙的叫嚣。
她寻了一处不起眼的面摊,点了碗简单的面,吃饱了继续走路。
此处离附近的镇子略有些远,面摊也极少有人光顾,简陋,不过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子,几条油渍斑斑的长凳,碗口还有磕碎的痕迹,一碗素面,几根腌菜,淋了些麻油,阿苓已经赶了一天的路,只觉得此时这碗面已是非常可口。吃了面,再赶路半日,便能赶到平西镇西南阿娘所在的那个山头。
阿苓正在埋头嗦那口无甚滋味的面时,一阵马蹄声由远传来。
这马蹄声越来越大,伴着车轮碾过黄土的声音,一辆黑漆平顶的大马车停在了面摊前,车帷是深青色缎子,两匹拉车的黑马毛色油亮,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马车。
面摊老板欣喜,这偏僻的小摊竟来了个大客户,连忙蹭了蹭手,迎了上去。
坐在车头的赶车小厮停住马车,躬身掀起车帷,从车上缓步走下一个中年男子。
他冲面摊老板摆摆手,示意退至一旁,笑容温和地走到阿苓身边。
“请问,姑娘可是唤作阿苓?”
阿苓只顾吃面,却没想到这辆马车主人竟是冲着自己来的。慌张吞下口中的面,才顾得上去瞧这中年人。
这男人看似年过不惑,眉目儒雅,面盘丰润,一身墨青色长袍,腰间坠了一块白玉佩,用丝线细细编了挂在腰间。面色不怒自威,一看就不似普通人,眼中倒跟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一样,深不见底。
阿苓顾不得猜此人身份,带了几分警惕,轻轻点了点头。
那人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那便是了!老夫姓徐,旁人唤我三爷,家中小辈曾受姑娘照拂,老夫心下感激,便想请姑娘去家中一叙。”
他面上带着不容拒绝的笑,眼中却无波无澜。
————
青云帮。
沈彻回了帮派,却无心思帮派事务,当夜只过问了那青黛情况。那日青黛被执鞭刑二十,鞭鞭及肉,血肉模糊,差点没了生气,药堂的人下了猛药方才将其救醒,如今仍瘫在那药堂。药堂的人来问要当如何处置,沈彻只交代先寻个偏院安置,待能起身了,安排做些浣洗的活计,限制行走范围,不许到前院各个厅堂里来。
第二日,沈彻一早便起了,想着阿苓也许今日便能到,即使脚程慢一些,再一日也该到了。整理好衣袍,将那支木簪仔细揣起,披好大氅,直奔长街而去。
近日沈彻经常独自出帮,守门的弟兄也习惯了。
沈彻很快便寻到林婶的包子铺——林婶和阿苓曾经熟识,对阿苓的事情定非常了解。他还想多了解一些关于阿苓的过去。
林婶抬头一看,前几日那位打听阿苓住处的贵公子又来了,只是这次沈彻没有吃霸王包子,而是直接递过一锭银子。
“承蒙林婶上次照顾,我来还银子。”沈彻微笑道。
林婶平日都很少见这么大一锭银子,倒是不敢接了,连忙摆手。
“公子实在是太过客气,我这包子不过一文钱一个,就当我请公子顿包子而已,不当事的。”
沈彻将银子又往前递了递:“上次承诺送银子来,却一直没送,是我的疏忽。此次我还有其他事情想拜托林婶,请林婶定要帮我这个忙。”
林婶看这公子一脸真诚,不接倒是矫情了,爽快接过:
“既然公子有求,我林婶自当尽力帮忙,不知公子又有何事,可与那阿苓姑娘有关?”
“正是,想请问林婶可否知道阿苓母亲的坟墓在哪里,我与阿苓——是朋友,想去拜拜。”沈彻也不知自己算阿苓什么人,姑且算朋友。
林婶倒是迷糊了,阿苓何时结交了这样的一个公子哥做朋友?不过银子既然收了,那便要帮了这个忙。这次索性将铺子关了,引着沈彻便向那山上而去。
阿苓母亲的坟墓在镇西的山头上,山路好走,只是林子有些密,那坟墓又不太容易找。
林婶前面带路,沈彻便向她询问有关阿苓的事。
林婶边走边回忆:“阿苓这孩子,嘴甜,勤快,这邻里邻居都喜欢,我们都熟得很。只是她那个娘亲,前几年还可以做些绣活赚些银钱,两年前,突然病倒,经常咳嗽甚至咳血,找了大夫查探过,说不是肺痨,是早年受过伤,伤了肺,留了病根。”
“可怜这苓丫头,心疼母亲做绣活辛苦,自己也开始拼命的帮忙做事,只为多赚些银钱为母亲治病,虽这邻居尽量帮衬着,送米送面,那回春堂的赵掌柜,甚至给免了许多次药钱,却也只能维持。”林婶叹了口气。
“去年深秋,这咳疾突然变得严重。阿苓掏空了家底,也只得到油尽灯枯四个字。终是没扛过去。”
沈彻听着林婶的絮叨,顺着山路走了三四道弯,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拨开枝叶,终于看见了一堆小石头。
“到了!此处便是。”
沈彻拨开石头堆上的杂草,从乱草中看见已被风吹歪的木碑,上书“故先妣郑氏孺人之墓 孝女阿苓泣立”,日期是永平十七年十月初十。
看阿苓还没有来过。
沈彻将木碑重新插回原位,把周围的野草略微清理了一下,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林婶见这后生看上去富贵,对这一个穷人家的坟墓竟也如此恭敬,心下感慨,看来阿苓是结交了个好人。
“阿苓命苦,没过过几日好日子,最终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阿苓能结交你这样的朋友,也是阿苓的幸事。”林婶再次感叹道。
沈彻想在这里等阿苓,便再次感激林婶:“今日我还想再这里多待一阵,感谢林婶引路,他日定当再去拜谢。”
林婶明白,嘱咐沈彻山上风凉,便自己下山去了。
沈彻在坟前坐了一会。
此处朝阳,倒是个风水不错的地方。他又回头看了眼那块木碑,忽然冒出一丝不安。
这丝不安情绪来得蹊跷,他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
永平十七年十月初十。
为何是那日?
十月初十,似乎还发生了其他事!
沈彻猛然站起,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脑子里有一些记忆缠绕着,还有一些声音,一些话。
他有些乱。
阿苓出帮那日,便是追击赵崎的前一日。
阿苓是夜里回的家,第二日便葬了母亲离开了这里。
而自己落水那日,他刚读过密报,正是十月初十。
他想起刚才林婶的话。
“阿苓命苦,没过过几日好日子,最终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以及阿苓曾经说过的话。
“沈彻!我们之间的恩怨,不止那一夜,那一碗药。”
不止那一夜。
不止那一碗药。
还有她母亲!
那个雨夜,阿苓是为了银子而来,而那银子,是她母亲的救命钱!
原来是他,生生把阿苓困在帮内数日,才让她永远错过了她的母亲!
沈彻仿佛寒冬里被一桶冰水猛然浇下,从头到脚,从皮到骨,比那日坠落的深秋的河水更为冰冷,五脏六腑都冻结在一处,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明白,为何阿苓无法接受他、如此恨他!为何那样的话,阿苓说了两次。
那一夜,那一碗药,不止让阿苓身心俱碎,更是让她同她相依为命十七年的母亲,天人永隔!
他那夜的粗暴,和冰凉彻骨的药,也许可以用尽温情去补偿。
可他如何去补偿她一个母亲!
未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是阿苓此生最大的遗憾!
而这个遗憾,是他沈彻一手造成!
他再无法奢求阿苓的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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