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第二日从客栈出来,刚到门口,便看见阿福站在晨光里。
他今日换了一身半新的灰布短袍,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蒙面布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隐约看见下颌的疤痕。
“阿福大哥!”阿苓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似乎站在这里有一阵了,低了头,沙哑地开口,“我有个不情之请,又怕姑娘不同意,昨日想了一夜,还是希望能与阿苓姑娘商议。”
“阿福大哥客气了,请讲!”阿苓微笑道,这个阿福,对自己倒是始终客客气气的。
“我本为投亲而来,可那亲戚早已搬走,留下了处宅院。”他搓搓手,小心翼翼地试探,“宅院很大,我一个人住,太大了。若姑娘不嫌弃,可愿意作落脚之处?我不收房钱!姑娘帮我打扫院子即可!”
沈彻心虚极了,这个谎是编得又大又圆,心中暗忖,左右已经编了一路的谎话,也不在乎多这一个谎。
这些日子,如何同阿苓“恰巧”住进同一家脚店,又“恰巧”顺路,甚至“恰巧”要去同一个目的地,只有他自己知道。至于这宅子,也是暗中交代下属提前在云麓镇买下。
他之所以昨日没邀请阿苓前来,一是担心阿苓如今刚经历那些事,如惊弓之鸟,会怀疑自己“心存不轨”,二是他要提前布置打扫。
阿苓看他这窘迫模样,噗嗤一声笑了。
“阿福大哥客气了,我本也准备在此处租个小屋子,既然大哥邀请,我自是愿意去看看,还请大哥带路!”
沈彻原以为阿苓会婉言拒绝,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阿苓不仅未拒绝,还对着这个“阿福”笑得如此好看。那一瞬间,他胸中竟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阿苓从未对“沈彻”这样笑过。
他把那股酸涩咽下去,转身带路。
两个人穿过镇子,往西边走了一炷香功夫。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屋也渐渐稀疏。最后,在一棵大榆树下停下来,推开了一扇斑驳的木门。
阿苓迈入院中,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院里铺着青砖,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有一口井。正房三间,东西各有一间厢房,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专门打扫过的。
“这……这院子……”阿苓有些局促。
“姑娘可是不满意?”沙哑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紧张。
“不——不是不满意,”阿苓连忙摇头,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难掩眼中的喜欢,“这院子正如我喜欢的那般清净,简单。只是——”
阿苓从包裹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了过去:“我必须付房钱!”
沈彻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若是分文不收,反倒显得刻意,容易让她起疑。他便伸手接过银子,随手揣进怀里,说:“既然姑娘喜欢这里,那我便收下了。”
他转身指了指东厢房:“姑娘住那间,我住西边这间。两间离得远,我不会打扰姑娘休息。”说罢,便进了西厢房,掩上了门。
阿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对这个蒙面货郎又多了几分好感——他不但守礼,而且处处替人着想。
她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干净得令人舒服。里间的床塌铺着柔软的被褥枕头,阿苓在榻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多日的奔波,竟觉得浑身都松了下来,这些日子绷了许久的弦,也一根一根松开。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将那张脸进枕头里。
已是陌路,便不要再想他——
西厢房里,沈彻站在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望着院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就那样站着,站了许久。
————
后来的日子,是阿苓许久未有的平静。
她去镇上的布庄接了绣活。老板娘看过她绣的帕子,很是喜欢,第一次便给了个不错的活计。阿苓在房间里支了绣架,一坐便是大半日,累了,便去街上走走。
沈彻则每日挑了货担去街上卖货。他本就不是真货郎,许久也卖不掉几样东西,他也不在乎。他只是需要出门,在镇上转一转,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只是每日从街上回来,他都会带些小玩意送给阿苓,有时是个小泥人,有时是个菜饼子,有时是个糖人。
阿苓每次见这些东西,都会咯咯笑:“阿福大哥可是拿我当妹妹哄了!”
沈彻不回答。他无论是阿木还是沈彻,都鲜少逛街市,这些东西,他自己都觉得新鲜有趣,便买了下来送给阿苓,哪里顾得上这些玩意应是买给多大女孩子的。
这些小东西能换来阿苓的笑,他便十分满足。
只是他嫉妒阿福。
嫉妒这个自己捏造出来的人——因为阿苓会对阿福笑,会对阿福说“谢谢”,会开心地喊他“阿福大哥”。
而她从未对“沈彻”这样笑过。
哪怕一次,都没有。
每次都是满脸泪痕。
每次想到这些,沈彻胸中便酸胀难耐,苦涩不堪。
只是再酸的老陈醋,都是自己酿的,都得吞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时间如流水般。
惊蛰已过,万物复苏,门口的榆树冒了芽,天也暖了一些。
阿苓今日要去街上交活,阿福早已出门,她便自己去了镇上。
春光乍好,街上人也比往常多了些。这镇子虽然僻静,遇到集市也是十分热闹。阿苓交了活计,便沿着街慢慢逛着,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停下来摸一摸。
“阿苓!”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亮而熟悉,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阿苓的脚步顿住了。她缓缓回过头,只见一个绿裙姑娘站在几步之外,正满脸笑意地看着她。
竟是凌霜!
阿呆愣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凌霜看她傻傻的站在那里,笑着迎过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傻丫头!这才几日不见,怎么不认识我了!”
阿苓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涌了上来,声音已带了哭腔:
“凌霜姐姐,我好想你……”
凌霜见这阿苓眼泪说掉便掉,赶忙拍拍她的背,“此处不方便说话,你快去带我找个地方,咱们慢慢说。”
阿苓方才回神,抹了一把眼泪,挽着凌霜的胳膊,急急地向小院方向走。
进了院子,阿苓关上院门,上下打量了凌霜好几遍,确认一块肉也没有掉,才将许久未得以释放的情绪全部释放了出来,一把抱住凌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凌霜姐姐,你的伤可好了,我不该丢下你……可是我没办法,我是怕那些坏人会再找上你们,所以我才不告而别……你怎会来这里,你的肩膀不痛了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凌霜轻拍着她的背,由着她哭,待她哭够了,才慢慢道来:“你的事,我听陆衍说了,我和城主及夫人都很惦记你,听说你还被坏人带走过。”
她放下背着的药篓和药箱。
“夫人担心你,恰好我需要采些药材——开春了,有些药材正是采药的好时机。云麓镇这边的山上药材出产好,我也想着,你喜欢僻静,会不会恰好向这个方向来,便来了。”
她笑了笑:“我还真是幸运,刚刚来到镇子上,便看见了你!”
凌霜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凑巧。
可阿苓信了,她拉着凌霜的手往自己的房间走,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日子的事——镇上的馄饨好吃,布庄的老板娘人很好,她接了好些绣活,赚的银钱够花了。
说着说着,忽然朝院门口喊了一声:“阿福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快来,来客人了!”
凌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的大榆树下站着一个灰布短袍的货郎,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愣在那里。他脸上蒙着布,脖子上围了围巾,头上还带着斗笠,看不清长相,手上戴着粗布手套,整个人灰扑扑的,还有些驼背。
凌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瞬,便收了回来。
“这位是——”她看着阿苓问,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叫阿福,这个院子便是他的家,我租的他的小院,平日里互相照顾。”阿苓想了想,补了一句,“他是个好人,帮了我好多。”
凌霜没有接话。
是夜,阿苓和凌霜挤在一张床上,说了半宿的话。阿苓说镇上的事,说绣活的事,说阿福是个好人,就是总神神秘秘的。凌霜听着,偶尔应一句。
等到阿苓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凌霜轻轻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披衣起身,推门走到了院子里。
月亮很大,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阿福打扮的沈彻坐在井边的石墩上,月光落在他蒙面的布上。他的背此刻挺的笔直,和白日里的货郎判若两人。
凌霜走到他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出来。”
沈彻没有说话,起身跟她出了院门,又轻轻将门带上。
“你与阿苓,究竟是怎么回事。”凌霜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彻见状,索性撤下身上的伪装:“你是如何找来的?”
凌霜没回答,一个声音从巷子外传来:
“还能有谁,是我!”这声音有些张狂,正是陆衍。
沈彻早已听见巷子中的呼吸声,并无甚惊讶。
“沈彻,我有事要与你细谈。我听周寒说你来近身保护阿苓,这些日子可是出了什么事?”陆衍郑重其事。
可沈彻并不买账:“先说你的事,你和凌霜为何会来?”
陆衍突然磕巴起来,凌霜见状,索性摊牌:“他现在是我的人!我让他带我来的。”
这话倒是把沈彻说得一愣,他扭头看向陆衍求证,陆衍遮了脸,磕磕巴巴道:“我欠了凌霜姑娘的,我答应做她小厮,为她配药,还答应了药堂的药材任她取用——”
陆衍声音越来越小。
沈彻盯着他:“所以陆衍,你把青云帮的药堂给卖了?”
凌霜见这二人一个抠抠搜搜,一个做贼心虚,倒是笑了出声,赶忙替陆衍解围:
“其实是我答应了陆衍,帮你们查你父亲中毒一事,他虽通针灸和疗毒,但药理我更精通一些,所以药堂也供我随取随用。”
她顿了顿:“阿苓那日突然离家出走,我实在担心她,才缠着陆衍带我来看她。”
陆衍正色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周寒说阿苓被徐山掳走,还说阿苓伤了你?”
沈彻便将那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徐山带走阿苓,二人堂上做戏,以及萧蘅追杀阿苓的事讲与他们,只是略过了阿苓身世和萧蘅的细节。
“如今只怕很快萧蘅便会寻到阿苓的线索,而徐山极有可能用阿苓要挟我。可阿苓恨我至深,不肯跟我走,我只能化名阿福,贴身陪着她。”
陆衍皱眉:“可如今你一离帮,定也有人要追杀你。你在这里,身边只有四个虎卫,如何能保你安全。”
“我——”沈彻倒是未往这里想,“我如今不是沈彻,我是阿福,应当没人注意到我的身份。”
凌霜盯着他:“你打算瞒她多久?”
“直到她彻底安全。”沈彻说,“她恨沈彻,但不恨阿福。如今她信任我,我可以贴身保护她。”
他看着陆衍,声音沉了下来:“所以我们要快,我已经让周寒去调查线索,如今无论徐山还是萧蘅,都在暗处,徐山表面依旧是那个仁义的堂主,我们抓不到把柄,而对于萧蘅,我们一无所知。我们,始终在明处,太过被动。必要时候,要主动出击,引蛇出洞。”
陆衍的心猛地一提:“你要如何引蛇出洞?”
“我还没想好——但绝不能坐以待毙。而他们,很可能会从阿苓下手——毕竟阿苓毫无武功,如今和我又有仇。所以我必须在这里。”
陆衍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那便罢了,我回去替你些日子,同时多派些人来驻扎附近,这里离总堂有些远,怕万一有事的话——我赶不来救你。”
他看了眼凌霜,又看了眼沈彻:“凌霜便在这里陪阿苓,你……辛苦也照顾下凌霜。”
凌霜没有接话。她转过身,走回屋里,轻轻掩上了门。
陆衍不便在阿苓面前现身,拍拍沈彻肩膀,转身走入黑夜之中。
月亮慢慢爬过了屋顶。沈彻坐回井边的石墩上,仰着头,望着月亮望了许久。
他忽然想,若有一天阿苓知道了阿福就是沈彻,她会不会连阿福也一起恨了?会不会连那些笑容也一起收回去?
他不知道。
可他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在她彻底安全之前,他不能走。
哪怕她永远不知道阿福是谁,哪怕她永远只把那些笑容送给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站起身,回到了西厢房。
西厢房的门轻轻合上,月光落在门板上,无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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