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春雨

明明前几日还和风暖阳,今日突然起了风。

阿苓仍旧想要去院内吹风,沈彻不同意,说这倒春寒的风可是吹不得,会着了风寒。阿苓拗起小性子,自己摸着墙壁,慢慢走了出来。

沈彻无奈,阿苓又不许他扶着,只能在旁边仔细护着。

凌霜端了药来,阿苓远远闻见药味,转身便要向屋里走,慌忙间被门槛绊倒,眼看便要摔在地上。沈彻眼疾手快,脚上更快,一步冲了过去,将阿苓稳稳地揽在怀中。只是这个姿势,略有些亲密,沈彻想起自己如今还是那“阿福”,属实有些唐突,松开了揽在她腰上的手,只托着她的手臂。

阿苓感知到了沈彻的窘迫,轻轻笑了出声。

只是这一来一去的,凌霜已经走到了门口。她端起药碗,递到阿苓面前。

“吃药!”

“凌霜姐姐!”阿苓求饶道,“这几日喝这苦苦的药,每日一喝便是三碗,实在苦涩难耐,求姐姐饶我!”

“不可以,必须喝!”凌霜不领情。

“我就是不喝又如何,大不了眼睛就这样瞎下去,不治了!”阿苓一跺脚一嘟嘴,竟耍起了小性子。

“万万不可!”此话竟是凌霜和沈彻同时喊出。

沈彻无论如何不愿接受阿苓目盲,即使仅有一线机会,他也要一试。

可阿苓不肯吃药,又当如何?

沈彻无奈:“若是阿苓实在怕苦,我现在便去给你买饴糖可好?”

“那便有劳阿福大哥辛苦一趟!”听到饴糖,阿苓立刻转了笑脸。

听着沈彻出了门,阿苓说还是想去院子里,凌霜无奈,扶着阿苓坐到了竹椅上。

“阿苓——”凌霜感觉今日的阿苓有些和平日不同,“你平日不是这样,你刚才为何这般任性?”

阿苓笑了笑,向凌霜伸手:“把药给我吧。”

凌霜有些疑惑,还是把药递到了阿苓手里。阿苓端起药碗,面色不改,一饮而尽,一滴都不剩。

凌霜不解:“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苓放下药碗,拿帕子轻轻沾去唇边的药汁:“凌霜姐姐,我想问你,你觉得——阿福那人如何?”

凌霜嘟了嘟嘴:“你既然问,那我便说了,我并不喜欢他。但他对你好,我便可以和他勉强相处。”

阿苓微微一笑,她早就想到凌霜会这样回答:“那他对我,你觉得如何?”

这个问题,凌霜倒是毫不犹豫地回答:“极好!”

凌霜握着阿苓的手,认真地说:“他待你,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种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的好。”

她看阿苓低头不语,继续道:“就像刚才,你不小心跌倒,我看得真切,他一直都在留意你的一举一动,才能那么快便接住了你。过去的每日里,他皆是如此。”

“我能感觉到,他满心满眼里都是你。”凌霜补充道。

阿苓闻言一愣,满心满眼都是她,这样的话,她似乎自己也说过。

是那个大雪日里,自己腹痛难忍,阿木寻了凌霜来给自己治病,还是自己亲自和凌霜说,说阿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她无法舍弃。

“那——比起阿木待我呢?”阿苓此刻心情复杂,有些茫然。

凌霜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了阿木,想了想,认真答到:“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许阿木只是因为心思单纯才对你好,那么阿福,便是真的喜欢你,才会一心一意这样待你。”

凌霜话音落了,突然有些后悔说这些,如今她知道阿福便是沈彻,这个阿福,不可能永远做阿福,如果阿苓再次对阿福动心,只怕将来阿福消失之时,心会比当日阿木消失更加痛。除非,阿苓能够接受沈彻。可她的恨,哪会那样容易消失。想到这里心里又暗骂沈彻是个到处招惹情债的惹祸精。

她想撤回刚才的话,可还未想好怎样说,阿苓已先开口。

“我明白了,凌霜姐姐!”

凌霜知道阿苓也是个聪明人,会自己想清楚,叹了口气,抚了抚阿苓的手,独自去旁边侍弄药草。

阿苓坐在竹椅中,闭着眼,静静感受风的抚摸。

凌霜尚且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好,阿苓又如何感受不到。

许是自己数次拒绝,才让他变得如此谨小慎微,小心翼翼。

“阿苓!饴糖买来了!”那声熟悉的沙哑声响起。

沈彻几乎是跑着回来,进了院子,却看见阿苓眼前的药碗早已空空,自己举着包了饴糖的小包裹,手有些僵硬。

阿苓笑了,伸手要去接糖,沈彻赶忙递在她手里。

阿苓打开纸包,摸了一颗糖放在嘴里含着,又摸了一颗,伸着手向前递,似乎在找什么。

沈彻不明所以,接了糖果,也放进嘴里。

“阿福大哥,好吃吗?”阿苓笑着问,见沈彻半响不语:“我刚刚是骗你的,我不怕苦,我就是想你去给我买糖,看你会不会生气!”

沈彻苦笑,自己如何会因这个生气,只是——

“我不会因为这个生气,但我很快会生气——若你还在外面吹风的话。”

眼见天渐黑,凉风骤起,沈彻等不及阿苓一步步摸回去,不顾阿苓的惊呼声,直接将其从竹椅中抱起,径直将她送回了正屋内桌案旁的椅子中。

凌霜坐在院中鼓捣着药草,忽然间觉得,自己不应该睡在那间正屋里,甚至不应该住在这个院子里。

阿苓坐在椅子上有些不知所以,听见沈彻将房门关上,又有瓷杯碰撞和茶水入杯的声音,随后一杯温温的茶递到了自己手里。

“你若是因为吹风生病,我才真会生气。”沈彻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如果生气,打我手心可会解气?”阿苓想不出什么惩罚的方式,倒是想起来小时候经过私塾旁,先生打那些不听话的小弟子的样子。

沈彻倒没想到阿苓会问这样的问题,想想自己平日惩罚帮众的手段,净是断手断脚削胳膊削腿,要么鞭刑杖刑,都颇为吓人,莫要吓到她,口中嘟囔道:“我不舍得打。你要快些好,你还欠我一只香囊。”

阿苓方才想起来自己那日中毒之前,原本是去买做香囊的布料的,出发前还答应了要给他也做一只香囊。

“可我如今,目不能视,手不能绣,就如废人一般——”

阿苓不知自己何时能重见光明,有些黯然。

沈彻见阿苓这般,心疼不已,轻轻握住她的手:“我认识的阿苓,是个十分坚强的姑娘,那日我见那个陆——陆先生给你解毒,你一定痛极了。”

他见那日陆衍给阿苓解毒,阿苓痛苦万分的样子,当时甚至怕阿苓挺不过去,那般心痛心伤,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那样的痛苦——你都忍了下来,那么难喝的药,你都喝了下去,你一定会没事。”

“阿福大哥!”阿苓突然唤他。

沈彻不明:“嗯?”

“那日我在昏迷中,看见了我阿娘。”阿苓双目迷茫地看着前方,缓缓说道。

沈彻低着头沉默不语。

阿苓的娘,是他最亏欠阿苓的。

“你——一定和你娘感情颇深。”他勉强挤出几个字。

阿苓继续说下去:“我这半生,和阿娘相依为命。虽然苦,只要和阿娘在一起,我就不怕。”

这话说得平静,可一提起阿娘,阿苓心中便无比酸涩,泪珠又一颗一颗落下,砸在地板上。

“阿娘故去,是我这一生最痛的事,比吃药之苦要苦上千倍,比中毒解毒之痛,都要痛上百倍!”

沈彻抬起头,望着阿苓,眼中滚过万种情绪,最终只剩下愧疚。

“阿苓——”

“阿福,我并不怕苦,我只怕我在意的人,无法和我相守。我说我怕苦不肯喝药,是骗你的。”

阿苓鼓起勇气,开口道:“所以阿福,你可愿意——”

她这句话尚未说完,便被门外凌霜的兴奋的声音打断了。

“阿苓!下雨了!”

沈彻闻言猛然回头,面露惊喜!

推开门,只见凌霜双手伸向天空,开心地在院子里转圈,隐约可见天空中落下一丝丝一缕缕的细线,凌霜将那雨丝当做琼脂甘露一般,接了拍在脸上,满脸兴奋。

他并步冲到院子里,亦向空中探出手去。点点滴滴的冰凉,随着轻轻柔柔的风,落在他的手心和脸上,丝丝绵绵,细细软软,收回手,只见手上湿漉漉的,薄薄的一层清凉。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睛里,似阴了许久的屋子突然推开一扇窗,让那阳光进来,他许久以来的压抑今日终于得以释放。

“阿苓!你的眼睛会好的!”他满面欣喜,看着阿苓。

阿苓也弯起嘴角,开心地随他笑了。

那些话,就等眼睛好了,看着他的眼睛说给他听。

这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凌晨方才见小。

沈彻愣是守了一夜没有睡,待到听见雨声渐小,便来到院子里,见正屋厅中的油灯一直燃着。凌霜也一夜无眠,这霁见草采摘的越及时,药效越好。

沈彻唤来两名虎卫,让他们去陪着凌霜采药,雨后地面湿黏滑腻,他受陆衍托付,不可让凌霜伤着。

他自己便在阿苓榻边陪伴着。

阿苓仍在熟睡中。

他是阿木的时候,便偷偷看过许多次这张熟睡的脸。

那时他失了心智,只觉得这张脸让他觉得亲切,不想和她分开。如今却早已萌生了额外的东西,细细的,软软的,让他的心里痒痒的。就如那日带着阿苓狂奔,她在他的怀里,那种自己珍爱许久的宝物突然得以抱在怀里,那种欢喜到了极致,快要溢出来的感觉。

此时眼前的阿苓眉头舒展,呼吸均匀,眼睛微闭,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安安静静地覆在眼下,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乌黑柔软的发,散在塌上,服帖地搭在枕边,缎子一般。

他只觉得此时的阿苓,柔软、安静,仿佛一碰就碎,他不敢伸手去抚摸那张脸,虽然他心里想念得紧——就好像万一触上去,她便消失了。

他伸出手,悬在她上方,仔细端详那张脸,手指微微晃动,在虚空中认真描摹那张脸。

阿苓似乎做了个不太好的梦,皱了皱眉头,脸向一边扭了扭,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要去揉眼。沈彻赶忙轻轻握住她的手,轻抚手背,慢慢将她的手放下来,直到她呼吸又重新均匀绵长,准备松开手,起身出去。

只是他尚未完全起身,那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他一惊,回头看向本应熟睡的阿苓,她此时已然睁开了眼睛,虽然眼中仍蒙着一层云翳,但是很明显——

她醒了。

沈彻有些尴尬,作为阿福,他竟来这里偷看人家姑娘睡觉,还抓了人家的手,实在不合礼数,太过冒昧。

“阿苓——我——”他支支吾吾,不知要如何解释。

“阿福大哥!”阿苓突然开口,唇间带着浅浅的笑,“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阿苓握着沈彻的手,不安分的手指一直轻轻摩挲着他虎口上的那两道疤痕。只是沈彻此时慌乱失措,并未发现她的小动作。

但她这句话,却让他猛然惊醒。

“对——对不起,我失礼了——”

沈彻沙哑着嗓子,快速抽出手,勉强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逃了出去。

怎会如此!难道她对阿福起了心思?

不可以!

阿苓不可以喜欢上阿福!

因为阿福,迟早会消失的啊!

难道如同阿木一般,让她再恨自己一次?

绝对不可以!

他踉跄冲入院中。

天已经晴了,东方泛起了明亮的光,雨后的天空,湿润又清凉。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心跳得飞快,缓和了许久许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段日子,他只顾着将自己的所有关心和柔情,通过阿福给了阿苓,却忘了阿福这个人的存在,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错了,再次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阿福不可以再存在在这个世上。

曾经有一个阿木已经够了。

他不能再害她伤心一次。

等阿苓眼睛好了,他必须要走。

趁阿福还未在她心中烙上烙印,早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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