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每年除夕一过,便有了春意。然而冬雪未化透,总缺了那么一丝生机。等到惊蛰一过,便大不一样,柳条抽了绿,泥土湿润柔软,但总还有那么些凉凉的。
一场春雨,似将所有都要唤醒一般,林子里,一夜之间,草叶子,树叶子密密地钻出来,满满都是生的希望。
凌霜终于回来了,药篓在她背上晃荡,里面是满满一篓霁见草,叶片上还挂着雨珠,同雨后的林子一般鲜活。
她说:“这药材平日想不到要用,如今既然机会难得,便要多存一些。”
阿苓已经扶着门框,站在房间门口笑道:“那凌霜姐姐自可多备一些,万一将来阿苓再生病,还要靠姐姐。”
凌霜赶忙呸呸呸,嗔怪道:“莫要说那不吉利的话,这药确实要留着救人,但是我宁愿一辈子没有人要用到它。”
这霁见草炮制起来很是麻烦,需用那铜刀去除过长的叶和老根,取其最嫩的芽心,用新汲的井水泡洗上一整日,洗去杂质,再用温火蒸上半日,去除寒凉之毒,最后在晴朗的午夜阴干,方可保存。
待到能入药,需得三天之后了,凌霜说,只怕得用上最少三天的药,方能看见些虚影。眼睛要彻底恢复,还需慢慢来。
凌霜将那些草叶切完,泡入药坛中,倒入冰凉的井水,细细盖好,便打着哈欠,要去睡觉。
沈彻知凌霜昨夜一夜未眠,便催了凌霜去休息,自己则独坐在院中,百无聊赖。
虽然他心知不可再给阿苓念想,但这几日,他还需得尽心尽力。
阿苓刚才问他的那句话,他还不知应怎样回应。
本为追阿苓而来,如今他竟生了逃离的心思。
阿苓要恢复,恐怕还要最少七八日。
阿苓迈出门槛,一步步向院中的竹椅摸去,地上青砖有些凹凸不平,她已经尽量小心,脚上还是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沈彻早已起身,几步跨到她身侧,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引着她慢慢坐下。
阿苓坐定了,面朝着他的方向。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知道他就站在那里,离她很近。
她方才问他的那句话——“你是不是喜欢我?”,他没有答便出了房间。她知道自己有些急了,他明显在躲。
沈彻被阿苓“盯”得有些不自在。那双如被浓雾笼罩的眼睛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可落在他身上,却似有千斤重。
“我去打些水——”他寻了个理由,匆匆起身。
阿苓没有拦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听着他走远的声音。木桶落入井中,触到水面时发出一声闷闷的“咚”,随即是咕噜咕噜的汲水声,麻绳缠绕木轴,吱嘎吱嘎,桶口磕碰井沿,脚步声沉沉地踩过青砖,有些许水泼洒在地上,然后“哗——”的一声,倾入水缸。一遍,又一遍。
沈彻是青云帮的少主,将来还要继任帮主。阿苓没见过他威风凛凛的样子,却只见他窝在这个小院中,为了她,挑水、煮饭、洒扫庭院。
她想到这些,心中有些酸涩——他本可以做那云霄间的雄鹰,却甘愿困在这里,扮一个毁了容的货郎,做那些琐碎的杂事。
可她却不知,沈彻能为她做这些,心中多么欢喜。
“阿福大哥,”阿苓唤他,“可否陪我说会儿话?”
沈彻闻言,手里的水桶顿了顿。他犹豫了一瞬,但还是放下了,走回来,在她面前坐下。
“阿苓有些无聊,阿福大哥可否给我讲些故事?”
“我无甚故事可讲。”沈彻声音沙哑,“无非是些旅途琐碎,我也不会讲故事。”
他心中暗道,他能讲出来的,只怕都是些帮派仇杀,江湖恩怨,岂能在她面前说这些。
“那——”阿苓试顿了顿,试探着开口,“阿苓曾听阿福大哥说有心上人,可否讲讲你的心上人的事?”
沈彻心头一紧。
他知道,他必须阿苓对“阿福”断了念想。阿福本就是个谎言,他不能让她喜欢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可他要怎么说?说那个心上人就是她?说是他害了她和她母亲?说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他沉默了很久。
阿苓见他许久不答,以为自己的话让他过于为难。她伸出手,摸索着探到他的手,轻轻握了握。
“阿苓方才刚刚睡醒,脑子有些糊涂,说错了话,你莫要怪我。那你跟我讲些其他的——”她停了一下,继续道:
“阿福大哥,你对你的那个心上人,有几分喜欢?”
此话沈彻倒毫不犹豫,声音沙哑却坚定:“十分!”
阿苓心头一颤,再试探地问:“我记得你说过——她恨你,那你还如此喜欢她吗?”
“是!”
沈彻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中的话全部倾倒出来。反正阿苓不知阿福便是沈彻,他说得越多,那个“心上人”便越真实,阿苓对阿福的心思便会越淡,便会越退越远。
“我心中有她,便装不下旁人,哪怕她恨我,我依然如此。她恨她的,我喜欢我的。今生今世,唯有她一人。”
沈彻如此直白,毫不遮掩。阿苓听在耳中,引得心头一阵激荡,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如果……”阿苓抿了抿唇,再次试探着问,“我说如果,如果那女子……不再恨你,你可愿意去寻她?”
沈彻眼底暗了下来。
“她不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喉咙深处碾出般破碎无力,“她恨我入骨。我曾伤害了她,害了她一生。她不会原谅我……”
“那你跟她以后——再也不见吗?”阿苓咬了咬唇。
沈彻望着阿苓那双被云翳蒙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宁可伤自己,都不愿再见我。我只想着……能远远护着她,那便够了。她不想见我,我便不去见她。”
“那……你要如何护着她?”
“只要她要,”他说,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我便把我的命赔给她!”
阿苓胸口似被重物狠狠撞击一般,酸涩、滚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不知是心疼还是愧疚,生生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万没想到,沈彻对自己的情感,竟深切至此。
阿苓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慢慢蜷紧。
“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摸索着往房门的方向走。
沈彻心觉奇怪——才刚起来不久,怎么又累了?但他没有多问,只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引着她一步一步挪回屋里。门槛、床沿、被褥,他一一低声提醒,扶她躺下,又替她拢好被角,退到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门阖上的那一刻,他站在长廊中,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想着,方才那番话,那样恳切,那样婉转缠绵,阿苓听了,总该对“阿福”死了心罢。阿苓倔强傲气,若她知道了阿福心有所属,定不会再对这个人动念。将来他离开的时候,她便不至于像当初阿木突然变回沈彻那般,再痛一次。
他以为自己算计得正好。
却不知,他那点谎言,在阿苓面前早已千疮百孔。
他更不知,阿苓执拗了那么久的恨,自以为能将他推至千里之外的那点固执,此刻已溃不成军。
阿苓蜷在被子里,死死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滚烫的泪从眼角淌下来,一道一道地流进耳朵里,流进枕头里,怎么都止不住。她咬得牙齿发酸,咬得被面濡湿了一大片,可那哭声还是控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挤出,细碎的呜咽声,在空荡的屋子里久久回荡。
她恨了那么久,躲了那么久,甚至用刀威胁,还刺伤了他。
到头来,得来的是他一句——“我把命赔给她。”
阿娘让她好好活下去,她却把自己埋在恨里。
没想到一心一意只想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的,竟然是那个自己恨了许久的人。
那她恨的那些,算什么?
阿苓把脸埋进枕头里,泪无声地涌着。心里那道筑了许久的墙,本打算一点一点地撤去,此刻却如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般轰然倒塌。
霁见草炮制完成之前的那两日,凌霜感觉到这两人似乎有些奇怪。
阿苓还是喜欢出来晒太阳吹风,喜欢把手举得高高的,只是不似前些日子那般黏人——或者说,黏着阿福。
阿福——沈彻也不似前些日子那样目光盯着阿苓半步不离,阿苓在院中休息,他便回了屋子,阿苓回屋休息,他才出来做些杂活。
只是阿苓吃药,他还会在旁边看着,阿苓来回走动,他也在几步之外守着。
偶尔去买些小东西,比如小点心,糖人,仍会递到阿苓的手里,只是马上便走开。
引得凌霜开始胡乱猜想,莫不是两人闹别扭了?可是寻常人闹别扭又不似他们这般——恭恭敬敬?
凌霜顾不得猜测,这两日炮制药草,还要准备青木归元露的其他药材,而且还要搭配一些活血化瘀的药。陆衍那个家伙不在,沈彻对药理一窍不通,这些活都要她一人做。
陆衍没有来,倒是周寒,在第三日黄昏,霁见草炮制的最后一日来到了院门口。
沈彻一见周寒,便知自己之前交代给他的事情,有了眉目。这处小院不便说话,他领着周寒去了镇东的那处旧宅,就是之前关押李真的地方。
而那个刺伤阿苓的李真,自那日被沈彻灌下了一整碗吐真药后,便再没有清醒过。凌霜在配置药时,终究带了些恩怨在里面,几味药材下得猛了些,这李真虽然招出不少东西,人却从此痴痴傻傻,胡言乱语,失智呆傻,再吐不出半个有用的字来。
周寒听闻这些日子的变故,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李真,少主还要留着吗?”
沈彻长叹一声:“那日审讯时,我便想杀之而后快。可如今他已经痴傻,对我再无威胁。阿苓心软善良,若知道我杀了这样一个废人,定不会心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几年,我一心想着复仇,只想着要让那些人闭嘴,却不曾想,把与这些毫无瓜葛的阿苓,害成如今这样。”
“可是少主,”周寒急道,“您的心软,可能会让背后之人更加为所欲为!”
“我心里有数。该狠的时候我不会手软。只是李真这个人,没有杀的必要。你把他带回金木堂,安排到矿上做些粗活便是。”
周寒见劝不动,也不再多言。他从怀中取出两封密信,双手递上。
“这两封密信,一封是萧蘅这些年暗杀之人的名单,他不仅替陈太后做事,也在江湖中接一些暗杀的脏活。这些苦主名单,我已一一记录在册。”
沈彻点点头,展开第二封信。纸上密密麻麻列了许多人名,大部分名字已经被红笔划去,少数被红圈起来。霍风和郑苑名字赫然在列——霍风已被划去,郑苑则被圈起来。想来划去的,是事发当日便已死去的人名,而红圈,应当是后来找到并灭口的人。
可其中还有一个名字,未做任何标记的名字,却让沈彻惊愕不已。
他盯着那个名字许久,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这是……?”
“此人是当年废太子府侍卫统领霍风曾结交的江湖好友,废太子府出事之时,他与霍风已断了联系,所以萧蘅一直未找到此人。只是属下以为,此事有必要汇报给少主。”
那个名字,是沈剑平。
一剑平江湖——是沈彻父亲沈世安年轻时行走江湖用过的化名。
沈彻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就是说,我父亲,和阿苓的父母,原本便相识?”
“正是,许是因为老帮主曾经用了化名,萧蘅才没能找到他。”
“所以那萧蘅才会找到徐山,唯有在江湖中经营多年多年,人脉广博的徐山,才有可能帮他搜遍天下,找出这所有的人!”
周寒又道:“另外,听风堂还打听到一件事,老帮主在七八年前,曾经出手帮过一名绣娘。”
“绣娘!”沈彻心头一震——又是绣娘!
“如此说来,父亲很久之前就和阿苓的阿娘认识,甚至还帮她脱困。”
那么——
沈彻心里有一个念头,渐渐要浮出水面,呼之欲出。
“待阿苓眼睛好了,我要回帮一趟。”
沈彻攥着那封密信,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阿苓,我必须得走了。
他忽然想起,在半山小院,阿苓要离开自己之前,心里该是怎样的纠结难舍。
因为此刻的他,亦是如此。
再陪她几日,等她眼睛复明,他必须得离开。
阿福迟早要消失。
而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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