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归元露,乃护脉续命之灵品,对肝气溃败,目窍失养等症有奇效。须取初春初雨后,两时辰内霁见初萌嫩芽,过早则药力未聚,过迟则清灵已泄,且须经过三日细细炮制,再佐以灵芝、石斛等,熬制三时辰,方得灵药一剂。
这能使枯木逢春、云翳皆散的青木归元露,经历了三日三夜三个时辰,终是熬制成功。
药汁清浅碧绿,清澈见底,倒同那些黑苦药汁不同。凌霜端给阿苓,阿苓有些紧张,问凌霜:“凌霜姐姐,喝了这药便会好吗?”
凌霜笑了笑:“你凌霜姐姐我——费了这许多天的功夫,方才给你熬了这碗灵药,你还不信我不成!”
她顿了顿,又正色道:“只是这一碗还不够,须连服三日,再辅以其他的药和针灸,方才好得快些。”
说罢,便从药箱中取出一排银针。
凌霜针灸之术虽然不及陆衍,但她毕竟也是师从名师,针灸之术也相当了得。
阿苓乖乖的坐回椅子中,将那碗药汁一股脑灌下,闭上眼,凌霜持银针,快速刺入眼周几处要穴。又将几味清肝明目的新鲜草药捣碎成泥,敷在她眼上,盖上布条扎紧,嘱咐她莫要乱动。
“凌霜姐姐,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奇怪。”阿苓又忍不住逗凌霜。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像一只刺猬。
这几日沈彻明显与她有所疏远,她无聊之时,便这样逗凌霜。
凌霜嗔道:“你若再不老实,再多刺你十根银针!让你变成真刺猬!”
阿苓瘪了瘪嘴,并不觉得凌霜会忍心让她疼。她忽然想到什么,侧过头,朝门外唤了一声:“阿福大哥——”
沈彻就站在不远处,一直望着凌霜施针。听见阿苓唤他,脚步竟比那心意还快,已到了跟前。
“我在。”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刻意压着。
他从那日阿苓问他“是不是喜欢我”之后,他便刻意与阿苓保持距离。可阿苓每每唤他,他终究不忍不应。
凌霜识趣地收了针和药碗,掩上门出去了。他们二人的事,还需得自己去面对。
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阿苓手向前摸索,似要探什么。沈彻虽不愿靠得太近,却还是上前去,轻轻扶住了她的手。
“阿福大哥,” 阿苓开口道:“最近可是生阿苓的气了?是不是因为那日说的话,让你为难?”
沈彻张了张嘴,却不知要如何作答。
“阿苓知你有心上人,我便不再难为你。”她自是知那“心上人”是谁,只是她还不想这么快戳穿他:“那,阿苓只有一个请求,阿福大哥可否满足阿苓?”
他心有犹豫,但还是想听下去:“你讲。”
阿苓向前探了探身:“等我好了,不要再遮着脸,让我好好看看你,可好?”
阿苓的眼睛被布条蒙着,沈彻看不见她的神情。他只觉得胸口一阵酸涩翻涌——她对“阿福”越温柔,越期待,他便越觉得自己不可饶恕。
怎能让这个“阿福”再让她痛一次。
罢了,等她恢复了再说。
“好——” 他听见自己说,“只是阿苓,这两日,你要好好配合凌霜姑娘。待你好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阿苓的脸上漾起了欢喜,笑得甜甜的。
她心里想着,等她好了,便要去摘下他那个丑丑的面巾,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她不想再恨了,她想去慢慢接受他。
第一日,凌霜嘱咐她这几日都不可摘掉敷药的药巾,只是在第二日,凌霜来为她换药施针的时候,她偷偷睁开了眼,眼前竟隐约透了白光!
第三日清晨,敷药施针之前,她再次偷偷睁开了眼。眼前晃动着一个身影,辨不出颜色,但是她闻着那药香,便知那是凌霜。只是这身影仍然模糊,但她知道,她很快便好了。
“凌霜姐姐,我好像看见你了!只是看得不真切。”
“你不许再偷偷看!”凌霜点了点阿苓的眉心。
守在门外的沈彻,听见阿苓轻快的声音,神情复杂,不觉间指甲掐进了掌心。
凌霜说,阿苓明日清早应当能看清一丈内的事物,后面只需每日针灸,注意养护,慢慢会恢复成和从前一样的目力。
阿苓临睡前,将沈彻唤来,嘱咐道:“阿福大哥,你当记得遵守诺言。”
沈彻违心应了一声。
当是最后一次骗你罢,他心里想着。
阿苓很快进入梦乡,她是笑着睡着的。
而沈彻是连夜走的。
只是他走之前,去找了凌霜。
凌霜听闻他的话,眉头一皱:“你要走?”
“我必须走,阿福不可以再存在,我亦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必须要回去处理。”沈彻望着阿苓的房间说。
“可你走了,她怎么办,她现在如此依赖你,你如何忍心?”
沈彻低下了头:“阿木也好,阿福也罢,都是假的。我错了,我不该让她再次和一个虚假的我纠缠在一起。”
他声音愈发嘶哑:“我走得早些,她便能少伤心一些。”
凌霜急了:“你为何不能与她说清楚,你这些日子,即使是欺骗,也是因为——”
“可我是沈彻,她恨的那个沈彻。”他打断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她本就不肯原谅我——何况又骗她这许多日。”
凌霜怔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明日晨起后,麻烦姑娘跟阿苓说一声,就说阿福突然想清楚,去寻他那个‘心上人’去了,不能再照顾她。阿福只是个过客,人生还长——她要好好生活下去。”
他闭上眼睛,最后交代,声音酸涩,却无比坚定。
“但我会让虎卫继续暗中保护这个院子,若有事,他们会传信给我,我会回来——以沈彻的身份。”
沈彻深吸一口气,大步跨出了院门,头也不回,只留凌霜站在原地。
春夜空气清透,天空却蒙了一片薄云,一轮上弦月,被一朵灰遮了面,清辉淡薄,照不透浓重的夜色。淡淡的月色隐隐映出旷野的小路,只是这点斑斑点点,却被一道迅捷而过的影子,转瞬间踏破。
马蹄重重叩击路面,扬起细碎尘土,沈彻一人一骑借着微弱得可怜的月光,在漆黑的长路之上疾速飞驰。风声撕裂耳畔,周遭山林与原野都消融在浓稠的黑暗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奔涌的风声、急促的马蹄声,以及向着前路不停奔赴的孤影。
他奔腾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尽头,寂静苍茫的夜吞没了一切,山野间重归宁静,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
阿苓做了个梦。
梦里,沈彻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他摘下了厚厚的围巾,去掉了蒙面的布巾,露出满脸狰狞的疤痕,他手在面上一抚,那些疤痕竟轻松落下,变回了他本来的模样,干干净净地站在她面前,微微笑着。他的笑容从心而生,眼底有光,似是初春融化了一切的第一缕暖阳,也让阿苓心里生暖。
阿苓开心地伸出手向他走去,他接住了阿苓的手,那双手如在那个半山小院中阿木的手一样,掌心温热干燥。阿苓抬起头,凝望着那双他恨过、躲过、又怎么也放不下的眼睛。
可就在那一刻,他的目光忽然变了。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悲伤,眼里原本明亮的光,也一寸一寸暗下去。阿苓心头猛地一跳,正要开口,却见一支长箭贯穿了他的胸口——箭尖乌黑,滴着鲜红的血,一滴,两滴,落在她伸出的手上,滚烫地从手上落到地上,溅开来,开出数朵惨烈的花。
阿苓心惊,再抬头,他已浑身浴血,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突然向后飘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阿苓以为眼睛还没好,使劲揉了揉眼,却怎么也看不清。
耳边忽然想起他的声音——他那日在城主府,他亲口说的话:
“我若再纠缠于你,必遭万箭穿心而死!”
阿苓心中大恸,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我原谅你了——你回来——”
她伸手向前抓去,却什么也抓不住。
就像上次,她遇见了阿娘,同样抓不住。
阿苓猛地醒来,手狠狠抓住了身上的被子,可眼前依旧模糊一片。
那片药巾还未取下。
“可是梦魇了?”凌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担忧,“怎一头的汗?阿苓,我一会帮你清理眼睛,你应当可以看清一些了!”
阿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闷痛,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凌霜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发烧,又替她拭去额头和鬓角的冷汗。阿苓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地攥着被角,紧绷得手上布满青筋。
凌霜想着,这个梦看样子有些可怕,竟吓成这样,轻轻握住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
“外面天气特别好,待会我给你去了药巾,你去院中走走看看,心情就好了。”
过了许久,阿苓终于缓和了过来,忽然想起昨日临睡前的约定:“阿福呢?”
凌霜吞了口口水,故意不接她的话:“我先给你摘药巾。”
她缓缓将阿苓扶起,坐到椅子中,摘下蒙了许久的药巾,又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擦去眼周残余的药渣。
“好了,慢慢睁开,千万别急。”
阿苓试着缓缓睁开眼睛。昨日已可以看见些虚影,今日光线似乎刺破了那层浓雾,毫无阻拦地进了来。光线有些强,她花了些时间慢慢适应。显示模糊的、混沌的光晕,然后一点点清晰。她看见了窗子上透进来的日光,看见凌霜微笑的脸,她看看手边,桌上的药碗,还有那盆半枯的兰草。
“我——我能看见了!凌霜姐姐!”阿苓欣喜道,仿佛刚睁眼的婴孩般,新鲜地不停地在屋子里到处扫看,方才噩梦带来的闷堵心慌瞬间烟消云散。
她的目光飘向门外。远处的院落,依稀能看清些影子,却看不清细节。
“你刚恢复,看不远,我再施针几日便好了,”凌霜一遍收拾帕子一边嘱咐,“只是今后要省着些眼睛用,不要总哭,不要熬夜,更不要点灯绣东西!”
阿苓应了一声,心却一直在院子里。
“阿福?”她朝门外唤了一声,没有人应答。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
院子里空荡荡的,好像没有人在院子里一般,只有风吹过老榆树的沙沙声。
阿苓的心开始往下沉。她抓着扶手,踉跄着起身,手还在习惯性地往前探。凌霜看着心疼,赶忙来扶,却被她轻轻挣开。
“阿福大哥!”她站在廊下,又喊了一声。
仍是无人应答。
阿苓转过身,死死盯着凌霜:“阿福呢?”
凌霜垂下眼帘,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他走了。”
“走?去哪里?是给我买点心去了吗?”阿苓只觉心里冰凉,但她还抱着一线希望。
他也许只是离开一下,马上便回来,如平时那般,给自己带小零嘴,或者小物件。
“他……不回来了,他说他想明白了,回了老家,去寻他那个‘心上人’去了。”凌霜有些可怜阿苓。
阿苓愣住了半响,忽然又笑了出来,可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讽刺和苦涩,平添了几分惨淡。她想起这几日他刻意的疏远,想起他躲闪的语气,想起那句“待你好了,我什么都答应你”——他什么都答应,唯独没答应留下。
“骗子。”她苦笑道,脸上无比失望。
她朝院门急急走了几步,似要去追那阿福。可没走几步,脚下绊到一块凸起的青砖,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手也狠狠擦了一下。她疼的哼了出来,似是摔得狠了,挣扎了一下,没爬起来。
之前她哪怕刚摇晃一步,那个人都会及时地冲过来,如今自己摔得如此狼狈,却再不见他的人——他真的走了。
凌霜慌忙冲过来扶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这丫头,怎如此倔强!眼睛才刚见好,再摔坏了可怎么得了——”
“他就是个骗子!他骗我好了什么都答应我。什么‘心上人’,都是骗我的!”阿苓紧咬嘴唇,却忍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砸到青砖上。
凌霜眼看阿苓哭得肩膀剧烈颤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傻丫头,他也许就是有那个心上人呢,他说,就当他是个过客,要你好好生活下去——”
阿苓突然捶地大哭:“什么过客!他哪来的‘心上人’!他不是什么阿福,他也不是回什么老家,他的老家,只有青云帮!”
“他是沈彻!我早就知道了!”
凌霜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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