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前缘

凌霜震惊地看着那个哭成泪人的阿苓,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那双好不容易刚恢复光明的眼睛里,满是悲伤。

凌霜将她扶回床上,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一下一下给她顺着背,低声道:“慢慢说,我听着。”

阿苓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凌霜姐姐,我早就知道你们都是在骗我,从我醒来目盲那一日,我就知道——他就是沈彻。从那一刻起,我便决定试着去原谅他,去接受他。我并非心硬如铁,他如此待我,我怎能再固执下去!”

凌霜有些诧异:“你是如何得知是他的?我同陆衍初来时,若不是提前知晓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我都未能认出那阿福就是他。”

“他能藏住外表,却藏不住内心,”阿苓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回忆什么,“他的那碗米粥,我一尝便知——那是阿木的手艺。我虽目盲,心却比从前更明亮,才发现许多细节里,处处都有他沈彻的影子。”

“可你为何不和他说清楚,他最纠结的,就是你不肯原谅他。”凌霜心痛不已。

“他那样认真地扮作阿福,那样认真地像阿木一样满心满眼都是我,我如何忍心去戳穿他,只怕我一戳穿,他连阿福都不愿意做了。这些日子,我心里全是喜悦,全是被他呵护的甜蜜。我只想着,等我眼睛好了,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告诉他,我不恨他了!”

想到这里,阿苓眼泪又涌了出来:“可他为何不愿意再等我一日,就一日!”

凌霜眼眶也红了,伸手替她擦眼泪,可那泪怎么都擦不完。

“他说,阿福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他不想你像阿木离开时那般伤心。他走得早些,你便能少伤心一些。可他又惦记你的眼睛,直到确定你眼睛无碍,才连夜离开。他认为这次扯了如此大的谎,你定是再也不原谅他了。”

阿苓抹了一把眼泪,似想通了什么:“我知道了,是我的错,我太过于决绝地拒绝他,甚至——还伤过他,所以,他才会用这种方式陪着我。”

那日,沈彻半身是血,满眼悲凉地看着她的样子,她始终没忘。

“曾经的我,阿木手擦破点皮都要难过半天,可那一次,他明明是来替我解围的,我却对他动了刀子——我何时也变得如此残忍又不通人情!”

凌霜不知二人之间竟还有这些纠葛,一时不知要如何安慰。

“那你如今……是在乎他的?”

阿苓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凌霜的眼睛认真地说:“凌霜姐姐,我想见他。我觉得我们之间,像是打了个死结,如果继续这样走下去,这个结只会越缠越紧——我想亲手解开它。”

凌霜捧起阿苓的脸,眼底浮出一丝欣慰:“你真的想好了?但是你的眼睛还要再治几日方能全好——他一直希望你彻底恢复。”

阿苓点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便等我的眼睛彻底好了,我去找他。”

————

青云帮。

沈彻连夜赶路,天光大亮之时方回到帮内。他只稍作歇息,便将周寒唤来。

那日周寒向他禀报之事,让他想起一个人,他须得即可见到。

周寒这几日加紧操练虎卫和暗卫,他暗暗觉得,敌人快要出手了。

“你去帮我请一个人来,长生街临街卖包子的,姓林,人称林婶。”

沈彻想了想,又嘱咐道:“不必太过声张。就说今日主食是包子,我曾尝过,甚是喜欢,将她今日的所有包子都买下——从侧门进来。”

周寒立刻会意,拱手退下。

林婶每日在这长生街上卖包子,因这镇上人并不太多,生意并不算特别红火,但胜在口味好,偶有些习武的人来买,他们胃口大,买得多,日子倒也过得去。

只是今日,却来了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开口便要买下她全部的包子,还说,要送到青云帮里去。

“不是我不卖给你,实在是还有许多没有包完,这一来一回,怕是没空做了。”林婶指着厨房内的几大盆面团和馅料,面露难色。而且送到青云帮去,这于她来说,还是头一遭。

“这倒不难,大婶不必担心,我去叫几个弟兄来,连这些都一起抬到帮里做即可。我们少主说了,您这的包子好吃,今晚大伙都吃包子。”

周寒说干便干,招呼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帮众,抬面团、端馅料、搬笼屉、扛面板,浩浩荡荡。

林婶见是青云帮的人请,不敢拒绝,只好由着他们张罗。她理了理衣袍,拢了拢头发,关了铺门,交代儿子回家去,便跟着周寒走了。

只是去的路上,心里一直在嘀咕,青云帮的少主怎知我的包子好吃?他何时吃过我家的包子?

路人看见这阵仗,纷纷侧目羡慕不已——这卖包子的今日怕是攀上了个大户人家,被请去做席面了。

一行人从侧门进了青云帮。周寒引着将笼屉面盆馅料等等送到伙房,林婶以为自己也要去伙房帮忙,正要跟着伙计们走,却被周寒拦住。

“大婶还请随我来,少主已等候多时。”

少主?沈彻?为何要见她,难道要亲自看她包包子不成?

林婶心里开始打起鼓来。她不过一个卖包子的小贩,如何会惹到这样的人?只是心里嘀咕归嘀咕,她还是跟着周寒一路来到了沈彻的书房。

周寒推开房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婶忐忑不安地迈进了门去,只见房间里站了一个高大的男子,背对着她,单看那背影便觉得贵气逼人,且还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那人转过身来,朝她微笑行礼:“林婶,叨扰了!”

见了那人的脸,林婶恍然大悟——这不就是那个偷吃包子不带钱、又向她打听阿苓家事的那个后生么!

原来他便是这青云帮的少主,怪不得当日看他温文有礼,又贵气逼人,的确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可两次与他打交道,他哪里像传说中的那个暴戾狠辣的样子?对自己一个卖包子的小贩都这般客客气气,果真这江湖传言不可信。

只是……他一个帮派少主,请自己来做什么?

沈彻看出林婶的疑虑,温声道:

“今日冒昧请林婶来,是因有一个疑虑想向您讨教。但此事绝密,不可被旁人听了去,方才用了这个法子。”

林婶心念一转,试探着问:“少主问的,又是与阿苓有关?”

这事倒不难猜,沈彻与她见过两次,打听的都是阿苓的事。

沈彻摇了摇头:“这次不同,我问的不是阿苓,而是阿苓的娘亲——阿苑当年之事。请林婶细细地说,越详细越好。”

林婶怔住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听上去竟无比沉重。

“阿苑啊……”她喃喃地念了一声,像是在叫一个久违的故人。

沈彻将她引到椅上坐下,又亲手倒了一盏茶递过去。林婶接过茶盏,只是捧在手里,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苑刚来平西镇的时候,阿苓约么着十岁不到,虽然干瘦,却很机灵。阿苑是个绣娘,手艺极好,可一个外乡女人带着孩子,哪有那么容易立足?镇上有几个地痞,见她面生,便去欺负她们母女,做了绣活不给钱,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林婶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有一日,那几个地痞又来了。可这次,他们刚动手,就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还佩着剑,看着就不是寻常百姓。他一个人把那些地痞打得满地找牙,呵斥他们滚出平西镇,再不许来骚扰。”

她抬起眼,看着沈彻。

“那人的眉眼,和少主您有几分相似。”

沈彻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父亲。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就是青云帮的老帮主,您的父亲。”林婶接着说,“老帮主似乎认识阿苑,说是故人之妻。那时外头兵荒马乱的,老帮主想接她们进帮里保护。可阿苑死活不肯,说她只是个绣娘,不愿和这些江湖人扯上关系,只求有个能遮风挡雨的落脚处就够了。”

沈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果真是这样。

他想起周寒查到的那些事——废太子府、萧蘅的暗杀名单、被划去的霍风、被圈起的郑苑。原来父亲当年就已知晓一切,他想护住故友的遗孀,却被拒绝了。

而阿苓的娘亲,并不是不愿和父亲扯上关系,她应是同阿苓那日离开城主府的理由一样——不愿父亲被牵扯其中,惹上祸端。

“老帮主拗不过她,便给她们找了一处隐秘的小屋子——就是之前我引你去过的那处,让她们住下。平日也不大露面,只时不时让人送些米粮银钱过去,悄悄照看着。”林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阿苑执拗,不肯收银子,后来老帮主就找些绣活给她做,寻些借口给些银钱。”

林婶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阿苑靠着一身手艺,带着阿苓勉强度日,阿苓懂事,小小年纪就帮着阿娘学做绣活,干杂活,只是近两年,阿苑身体愈发不好,总是咯血,绣活做不成了。老帮主出事后,再没人能帮她,只剩阿苓一个人苦苦支撑。”

沈彻想起阿苓住的那处屋子,破败不堪,心头狠狠纠结,酸涩难耐。

林婶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大约三年前,老帮主来过一趟。他带来一件素面衣袍,缎面的。他跟阿苑说,这是要送给儿子继任帮主的贺礼,劳烦她绣上些山河纹样。”

沈彻一怔,父亲从未跟自己提及过此事,莫非——

他急问:“那件衣袍,如今在何处?”

林婶想了想道:“那件衣袍,刚收到不久,老帮主就……出事了。阿苑那会身体已不大好,绣了很久很久才绣完,一直搁置着。许是因为那两年帮里有些乱,她不敢送去吧,就一直自己收着。直到去年入冬前,她自己病得快不行了,才让阿苓给你送去,说是能换药钱。”

她疑惑道:“少主您没收到吗?我记得,那天雨很大,阿苓冒雨送去的!”

林婶一席话,让沈彻如五雷轰顶,一时间竟手脚僵硬,说不出话来。

那个雨夜,阿苓送来的那件衣袍。

竟然是父亲委托阿苓的母亲送的!

许久之后,他才哑声道:

“我知道了。那件衣袍……我收到了,甚是精致,我……很是喜欢。”

他怎能说出口,那个雨夜他对阿苓做了什么,又如何让他悔恨至今。

“那……想必少主见过阿苓了,你可知阿苓如今过得可还好?”

“她……很好,她手艺好,去哪都能过得不错……”

沈彻又如何能说,阿苓险些丢了命,如今目盲还未恢复。

他只觉心中悔恨酸涩,今日再无法开口问下去,遂交代周寒进来,送林婶回去,再多给些银两,算作谢礼。

林婶在离去之时,忽然想到一事:“少主,既然你是阿苓的朋友,我便告诉你罢。有一事我觉得蹊跷——前几日,有个男子来打听阿苑的住处。”

沈彻大惊:“那来人是何模样?林婶可告知了那人?”

林婶回忆道:“瞧着挺威风的,佩了把长长的刀,约么三四十岁,有点像官家的人。我不敢不答,只给指了方向。后面的事便不知道了。”

沈彻心惊,是萧蘅!他竟已寻到此处!只怕阿苓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他嘱咐林婶今日的谈话莫要与任何人提起,今后也莫要再提起和阿苓有关的事。林婶不明所以,但看这少主似乎对阿苓甚是关心,不似坏人,便答应了下来。

周寒送走林婶后,沈彻出了书房,回到自己的卧房,将房门带好后,直接去屋子角落的柜子上取下阿苓那个雨夜送来的大木盒。

打开层层包裹的油布和粗麻布,拨开木盒卡扣,取出那件锦缎绛色衣袍。

沈彻感叹——那送礼之人,竟是自己的父亲!

他暗暗觉得,此衣袍,绝不仅是继位贺礼那般简单。

他将衣袍摊开在衣架上,细细摸了摸袍子各个衣角,无甚特别。再翻看那只盒子。他敲了敲木盒侧面,又敲了敲盒子底部——果真有玄机。

他将手按住盒底,稍一用力,只听“咔哒”一声,那木盒底部竟然显出一个夹层。

沈彻取下夹层盖子,里面的东西让他瞬间僵住。

他死死盯着,眼睛越瞪越大,满脸不可置信。

半响他方才回过神来。

竟是此物!

他坐回椅中,闭目沉默了许久。

良久过后,他睁开眼,起身将那件衣袍重新折好放入盒中,摩挲着衣袍上精致的凹凸纹理。

此刻他想通了一切,一些事情竟如如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

阿苓的娘亲,在那个雨夜,让阿苓送了衣袍过来,绝非仅仅为了数十两赏钱。

“阿苓啊——”他深呼一口气,“你这辈子恐怕都要与我绑在一起。”

“你我就是注定的缘分,逃都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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