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危机

回帮后,沈彻让陆衍帮忙寻个靠谱的厨子,再多带上几个功夫了得的兄弟,去守着那藏云山庄。那个甄老头,并不像要逃跑的样子,只要伺候好了,在哪他都无所谓。

至于徐山的那些钉子,还需慢慢拔。

“你当真要接阿苓姑娘回来?”陆衍品着手中的茶,斜眼瞅着沈彻。

沈彻正摩挲着之前雕刻好的那根枣木簪,簪尾刻着一片茯苓叶。这簪子被他抚摸过很多遍,变得油润光滑。

“是啊——”他叹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阿苓那日送来的衣袍,我竟然拖了这么久才打开,方才了解其中深意。阿苓母亲是个深明大义之人,她当年能拼命保出那废太子妃,又拒绝我父亲的帮助,便不会只为了几两银子送一件衣袍。”

“她让阿苓送衣袍的真正意义——是托付。”

他望向窗外,像是在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时日无多,所以把阿苓托付给了我,让我代她照顾阿苓,保她一生平安。可我却——”

他没有说下去,低头抚摸着那根木簪,神色黯然。

陆衍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他看了眼沈彻,带了几分感叹:“阿苓母亲从未见过你,竟会做此决定,当真是位奇女子。”

沈彻看着木簪,喃喃道:“奇女子,生了个倔丫头。”

陆衍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收敛了神色:“如今那阿苓如今对你积怨颇深,你又能怎样?听周寒说,之前她为了不让你纠缠,还以命相拼。”

沈彻没有接话,垂着眼,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叩一叩,似在思量什么。

他也不知当如何才能将她带回。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烛火偶尔一声细微的噼啪。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周寒急匆匆跨门而入,神色紧张,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声音急迫:“出事了!”

沈彻猛然抬头。陆衍忙起身接了周寒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信函。

陆衍展开信纸,目光匆匆扫过,眉头越拧越紧。他看了一眼沈彻,声音沉了下去:“两件事,其一,李真逃了。”

沈彻目光突然锋利。

周寒顿足,咬牙切齿道:“那日就应将他杀了丢野外去,没想到此人竟然装疯卖傻。金木堂的兄弟来报,说他在矿上装了几日的傻子,趁人不注意,一眨眼的功夫就窜进了林子,他轻功又好,硬是没追上。”

沈彻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此事不怨你,是我一时心软,留了他的命。如今——”

他想到阿苓,眉头拧得更紧了。

“李真逃了,阿苓的位置便已暴露。萧蘅和徐山迟早会找到那里去。”

陆衍知道他指的是云麓镇的那个小院,忙道:“第二件事与阿苓有关——她和凌霜离开了云麓镇。”

沈彻霍然站起身来,急声道:“离开了,去了哪里?”

周寒擦了擦额头的汗道:“据在那守着的兄弟回报,她……她来寻你了。”

“寻我?”

沈彻愣住了。

李真逃跑的消息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又如一记重锤砸在他胸口。他攥着信函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看着周寒,又看看陆衍,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和紧张:“她为何要来寻我?莫非……莫非是知道了我是阿福,气愤不已,来寻我讨个说法?”

陆衍斜眼瞅着他,笑得有些促狭。

“无论她是来讨说法,还是兴师问罪,总归应当不是杀你,你见便是。如今李真逃了,萧蘅和徐山的人随时可能找过去。她人在路上,比在云麓镇更危险——行踪不定,我们想护都护不住。”

沈彻猛然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陆衍追了一步。

“去接她。”沈彻似想起了什么,又匆匆回来,“等不及了,消息到来便差不多已有最少半日,她们路上随时有危险。周寒,你去点一队人,换快马,跟我走。陆衍,你留在帮里,处理好藏云山庄那人的事,在帮里坐镇,等我消息随时接应。李真逃了,无论是萧蘅或者徐山,都可能要出手,我得赶在他们之前。”

周寒应了一声,转身出门点人。

沈彻将那只木簪仔细揣入怀中,抓起佩剑,便要出门。

“沈彻。”陆衍在身后喊了一声。

沈彻停下来。

“你自己小心些——别把自己搭进去。”

陆衍不再如平日那般不正经,上次沈彻和周寒如此风风火火地出去办事,便差点死在外面,若不是阿苓,他哪有今日。

沈彻没有回答,背对着陆衍挥了挥手,转身出门。

————

阿苓和凌霜依着官道一直向东,每日只能走二三十里。阿苓本因伤了肝脉而目盲,方才恢复些许,凌霜怕她累着,走走歇歇。

黄昏时分,两人在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

夜里阿苓睡不着,坐在窗前发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始终不忘那个梦——沈彻卸下所有伪装,微笑着朝她伸出手。她要去握住那只手,他却浑身浴血,离她越来越远。

凌霜看她似有心事,凑了过来,侧头看着她的眼睛:“怎么了傻丫头,想他呢?”

阿苓没有否认,忧心忡忡地说:“凌霜姐姐,我之前便是因为那元鹰寻我,才会离家出走。我始终记得那日的追杀如何惨烈,还有你后来因我受伤——我担心连累你和义父义母,才连夜逃离。”

凌霜想了想,她说的追杀,应当便是沈彻醒来之前的那场厮杀,她虽未目击,却也目睹了战后的惨状,想想便打了个寒颤。

“我记得——可是我不怪你,”凌霜将阿苓揽入怀里,“我本无牵挂,这些年跟着师傅只想着熬药采药寻药方,没什么朋友,也无甚乐趣,遇见你,我觉得我也有可以说些悄悄话的人,我欢喜都来不及,怎会怕被你连累。”

阿苓抬起头,看着凌霜:“我迫切想见沈彻,可是我好像走到哪里,灾祸就跟到哪里。阿娘也是带着我躲了一辈子,我从未和谁有过这般长久的纠缠,我怕——”

“阿苓!”凌霜打断她,“相互牵挂的人,本来就应当互相连累!”

阿苓怔怔地看着凌霜,凌霜耐心安慰:“因为你念着我,我念着你,因为总是在互相牵挂着对方,总是把对方的事放在心上,自然要互相连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必纠结。”

“可是——我做了个可怕的梦,我梦见他——”阿苓想起那个让她数日不安的梦,可话梗在喉咙里,不敢说出口。

“梦都是反的,岂能作数。”凌霜轻轻拍着她的肩,“我知你有一肚子的话,过几日你见到他,一字一句,慢慢说,仔细说,他会听的。”

阿苓不再说话,望着窗外那轮月亮,心事便如那朗月边的丝丝缕缕的云,飘忽不停,不知该往哪里去,也不知何时会散。

回去的路有些远,也有些岔路,阿苓这次不同于之前带着阿木上路,她专门挑人多的大路——即使有人要对她们有些不好的心思,人多的地方,总归不好下手。

只是两个小姑娘一同赶路,和那些常年东奔西走的商贩对比,多少有些显眼。

这条官道沿着行云山脉东西横贯,岔路不多。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有赶着驴车往镇上送炭的老汉,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有三五成群赶路的书生,佩了刀剑,腰中揣了酒葫芦的游侠剑客,也有一些成群结队,似是武林门派弟子的年轻人,甚至还有骑了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官差。骑马的、步行的、推独轮车的,车轱辘碾过黄土路面,扬起细细的烟尘,在日头底下泛着灰蒙蒙的光。叫卖声、吆喝声、驴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倒也热闹。

只是阿苓和凌霜走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凌霜一身绿裙,肩上跨了个药箱,背上还有只小小药篓,一看便是走方采药的女医。阿苓走在她旁边,瘦瘦弱弱,面色略带些苍白,似是大病初愈,加上眉目清秀,总会教人多看两眼。

二人走得小心翼翼,遇到稍窄的路上,碰上挑了货担的货郎或者赶路的马车,都要提前侧身躲到路边,待来人先过,再继续前行,有时遇上官家打扮的人马,更是头都不抬,低头匆匆走过。

前方官道要穿过一处树林,树林不甚茂密,但路上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阿苓想着这里有些偏僻,便和凌霜加快了脚步,准备快速穿过树林。

只是刚行了约莫一二里路,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凌霜闻声赶紧扯着阿苓往路边避了避,等着那队人过去。三匹马从身旁疾驰而过,带起一阵风,扬起一片尘土,阿苓忙用袖子遮住了眼,和凌霜在路边站定,等着尘土散去。

可那为首之人忽然勒住了马。

他缓缓调转马头,目光落在阿苓脸上,端详了片刻。那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穿暗红劲装,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腰间佩着一柄长刀,看着不起眼,却让人后背发凉。

阿苓抬头看向此人,心中一惊——这队人马,方才刚刚擦肩而过,她当时匆匆一瞥,只记得为首之人长相有些阴冷,如今突然折返,只怕来者不善。

那人翻身下马,朝阿苓走了两步。他似乎完全未注意凌霜,只盯着阿苓,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让人说不清的压迫感:“姑娘,借问一声,青石镇可是在附近?”

阿苓本能后退两步,险些踩入路旁的斜坡。她随手指了指后面:“你方才来的方向便是,我不熟,你去向别人打听罢。”

她拽着凌霜要往前走,那人却侧身一步,伸手拦住了路。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递到阿苓面前:“此绣帕甚是精致,乃是一位故人绣得。请问姑娘可认得此物?”

阿苓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那绣帕早已褪了色,是用绸缎绣制的,边角已经磨了毛,绣的是木棉花,针脚细密,轮廓清晰,尤其是帕子角落,绣了一朵精致的忍冬。

是阿娘的手艺!

“你……你从哪里得来的?”她声音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凌霜的衣袖。

那人盯着阿苓的脸,目光越来越锐利,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我一位故人的遗物,想来姑娘便是她的后人。鄙人姓萧,想请姑娘过府一叙,请姑娘上马。”

又是请上府去。

阿苓想起上次徐山将她“请”去的情景,仍旧心悸不已。这个家伙,青天白日的,走在大路上就要把人请走,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赶忙把凌霜往外一推,大声叫到:“我不认识你,我并不想去!姐姐快跑!”

她转身便跑,可那人身手极快,一把便将阿苓手腕牢牢扣住,一提一跃,已将她带上马来。

凌霜被阿苓推至一边,再回头一看,阿苓已被那人带上马去,急得冲上前去:“你放开她!”

领头人其中一个随从上前,伸手按住凌霜肩膀,拦住了凌霜去路。眼看那领头人要骑马离开,凌霜急了,忽然从袖中伸出一根银针——这是她临出门前便准备好的,狠狠刺向按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

那个随从吃痛,手一松。凌霜跌落在地,挣扎着爬起来便要去追。

领头人见状,吩咐道:“无关之人,无需理会。”

随从会意,见凌霜爬起,反手一掌拍在她背上。凌霜毫无武功功底,被这人突然拍出一掌,只觉胸中炸开一股钝痛,忽然上不来气,眼前一黑,气血上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浑身发软,扑倒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阿苓在马背上挣扎中瞥见凌霜被掌击吐血,心急如焚,拼命大喊:“凌霜——”

领头那人见阿苓挣扎得厉害,两指并拢,在阿苓颈侧一点,阿苓只觉眼前一黑,手脚瞬间失了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带着阿苓,和两个随从,转瞬骑马离去。

方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潜伏在暗处的四虎卫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一直跟在阿苓和凌霜身后两三丈远的距离,见那人向阿苓问路时已觉有异,慢慢跟上前,待那人向阿苓动手,方知不妙,急忙追赶,却终究慢了一步。

一人留下照看凌霜,另外三人急匆匆向那三骑追去。

凌霜强撑着趴在地上,胸中灼烧般剧痛让她几乎说不出话。她抓住那名虎卫衣服,断断续续道:“快……快联系你们少主……速来救人……”

虎卫点头,取出怀中信鸽和信笺,用炭笔匆匆写了几个字,绑好信笺,扬手放飞。鸽子扑棱着翅膀,越飞越远,很快化作一个小黑点,不见了踪影。

凌霜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咬着牙,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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