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伤我爹爹？”

李小棠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这一句质问。

但她剑递出去、真真刺入血肉的那一刹那，她犹如溺水欲昏的人突然被捞上了岸。

胸腔里还是堵得难受，但神志已恢复清明——天哪！我做了什么，我竟真的出手伤他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在滴血的声音。

她想撤回剑。

往回夺的一瞬，剑端被一只苍白颤抖的手给握住。

是杨过。

李小棠几乎不敢跟他对视。

此刻，他的双眼已被噙着的泪水浸得通红，红得脆弱，红得令人心疼。

那眼中有决绝、有失望、有怨怼、有依恋，唯独没有恨意。

“你始终不肯信我。既如此……”

他握住刃端往前一拽，随着李小棠一声惊呼，剑头又往那血肉中递进了几分。

像他的风格——极端、自暴自弃、宁愿毁掉自己也要证明你是错的，更要让你后悔。

其实在这一刻，李小棠已经后悔了。

她眼睁睁看着杨过头顶的四颗桃心碎裂。不是灭掉，是碎裂，像碎裂后勉强用最劣质的胶水暂时黏贴住的堆砌，裂痕触目惊心，一触即碎。

“嗤、嗤、嗤、嗤。”

与此同时，下方传来一连串爆炸的轰鸣之声。

一道刺目火光冲天而起。

看过去时，郭靖的那间静室已湮没在一片火海之中，浓烟滚滚而上，裹挟着金轮法王等人的痛呼惨叫。

李小棠好像突然看懂了，但又没有完全看懂。

不一会儿，就见静室的正门被一股大力强行破开，法王跌跌撞撞而出，半边脸已被炸得血肉模糊，袍角衣摆处还燃着火苗，他一面到处拍打，一面用力地蹬着右腿，想要踢开死扒着他裤脚的尼摩星。

那尼摩星已成个血人了，趴着的地方就是一摊人形血迹，法王发现踹不开他，只得俯身拎起他的后衣领，向李小棠这边投以一个“此仇不报非丈夫”的恶毒眼神，嘴里似乎谩骂了一句什么，一个起跃便即翻过墙头，不见了踪影。

这时，郭靖好端端地出现在圆门处，唤了声“芙儿”，身后竟然还跟着大小武。

李小棠应了一声，便知此番定是误会了杨过，再去看他时，人早就不知所踪了，只留下那一把染血的佩剑。

“过儿呢？”

郭靖似乎看懂了什么，却还是问。

李小棠更不知该如何作答。

只得先从屋顶跃下，低着头默默地靠过来，既难过也心虚。

郭靖目光投向东院黄蓉所在处，没有再追问，而是迅速收回目光在李小棠身上扫过一眼，已明显透出怒气，意为“先去看过你娘，再来与你分较”。

直到郭靖走远，大小武才敢凑上来，追问杨过的情况，而且是十分虔诚的称呼为“杨大哥”，真心实意的那种。

李小棠一跺脚，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我刚才拿剑伤他，他定然是负气而去了。”

武修文不解道：“你为何要伤他？”

“我……”

武敦儒道：“骇——我当初就说计划千好万好，就是可能会在芙妹这里捅娄子，果真如此。还不如事先都告诉她！”

武修文道：“我也是怕告诉她了她更沉不住气，若是露了相，哪会有今日的胜算。”

李小棠大叫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武修文口齿伶俐，这才解释起来。

原来杨过早有计划。

前番陷在蒙古军营的时候，郭靖虽事先将这二人救下，拿自己当人质跟蒙方交涉拖延。谁知这兄弟俩犯糊涂，逃离后竟没有直接回襄阳，反而在两方之间的一片红柳林的里隐匿下来，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接应郭杨两人。

蒙方的哨兵和调鹰何等训练有素，早早就盯上他们，于是又有蒙古兵来捉，好在这时郭杨二人也已从蒙营中跑出来，从后而来一路打散这一小队追兵，不过他们后面也还吊着金轮四人这条尾巴。

杨过本来是骑着自己的癞皮瘦马的，跟郭靖骑乘的小红马并驾飞驰，完全可以甩脱追兵，偏偏就是这哥俩添乱，被蒙古盾甲兵围住脱不开身，杨过只好下马来从外围击溃这些兵勇，并作哨让癞马折返，将二人抛掷马背，飞一样的又冲出去了。

这下杨过倒是被重振旗鼓的盾甲兵抵死围住，最后几乎是一个四人小圈，将杨过死死抵住核心，任何武功都施展不开了。

郭靖见状打算调转小红马来救，杨过却提醒他催马提绳子，郭靖才反应过来，杨过刚才下马来救时，另外扯了小红马马鞍上的一卷麻绳，此时郭靖只要催马快冲，手上运劲于绳索拉扯上抬，再加上杨过自身轻功加持，便一举脱困，随着作用力稳稳坐在了郭靖身后。

四人两马这才放开速度，将蒙古追兵甩脱，回到襄阳城内。

杨过并未和三人直接回郭府，原因是怀疑府里早有蒙古内应，首当其冲怀疑朱子柳，所以自己这个计划反而避着他更好些。

接着，杨过道明了自己曾假意投诚混入蒙古军营，得知金轮等四大高手就想趁着黄蓉快要生产、襄阳除了郭靖一个战力并无其他强援的情况下先行偷袭入城，于是声称自己与郭靖有血海生仇想要手刃，才拖延了一些时间，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

郭靖问他具体想怎么做。

杨过掏出了那张所谓的郭府布局图，他的手指点在了那间静室的位置上：郭靖除了给自己留个出口，连夜将这个房间各处彻底封死，大小武则找个由头闹翻，尤其是要当着朱子柳的面，自然而然地离开襄阳城。

兄弟俩不解离开襄阳城干什么，这次郭靖却和杨过同时点在了“静室”的位置上，说道“火药”。

所以，大小武其实根本不是去决斗，而是连夜赶到樊县，让巧手匠人黄一炮赶制了一批威力巨大的雷火弹，也就是李小棠刚刚布置完甲木迷踪阵的时候，这兄弟二人也才刚刚潜回襄阳，将火药布置好。

李小棠听到此处，这才把整个事件推导出来，再次感叹杨过的聪明才智：其实就算程英不来催，杨过也会想办法把那张地图和自己将给郭靖下毒的讯息一同传回去给蒙古军营，以此混淆视听，这些人若是相信地图为真，刚好纷纷扑入静室，来个“请君入瓮”；如果他们本身不信任杨过，跟着不信那张地图也无妨，这边杨过也跟郭靖对好了戏码，到时候打起来直接把对方往静室的方向去领，这些人都想杀郭靖当这个“蒙古第一勇士”，自然一个都不会落下，中途郭靖假装内力消失，杨过跟着推出去一掌，这些人一看有机可趁，自然也会一股脑的扑进去静室里面。

这个计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所谓的怕被郭芙知道，怕她沉不住气，实则是不想自己有一点危险——可是，自己刚刚对他——又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