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晴舒觉得自己大概又进错梦了。
周围的数据像雪一样往下掉,街景被拆成半透明的层,远处的桥悬在虚空之上,桥身一路裂开细密的纹路,仿佛再走两步就会整个塌进没有坐标的底层。
她本来只是想睡个觉。
在现实那头,她的身体还窝在狭窄的公寓沙发上,终端亮着未读提醒,咖啡凉了半杯,任务列表挂了三天没清。她惯常的策略是:系统崩前别叫她,梦服务器乱流也别找她,能摸就摸,能躺就躺。
所以会踩进“梦境边际”,纯属意外。
也可能是被某个异常节点吞了。
许晴舒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
桥上有人。
那人站在数据坍塌的桥心,垂眸看下方一池月光——如果那还能叫月光的话,是被编码成蓝白色的光,随数据流一漾一漾地波动,像把整片海压成了池底星图。
她穿得并不像这里会崩的“数据体”,也不像巡逻的梦域管理员。
很静。
静得许晴舒差点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一处风景。
她还是开口问了:“你也是迷路的人?”
对方回身。
眉眼很淡,笑意也淡,像从很旧的画里走出来,又像早就在等这一句问话。
“不,”她说,“我在等归人。”
许晴舒怔了一下。
风没有实体,却吹过她后颈,带起一点代码碎片。她下意识想问“等谁”,又觉得唐突;想转身走,发现桥尾已经没了路,身后是被折叠成线的城市,前方是蓝月与陌生人。
她只好说:“那我算不算撞你等待的时辰了?”
李絮凝看她。
目光落得轻,却像把她在现实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懒散、逃避、装睡都看了一遍。
“算。”她说。
许晴舒:“……”
她有点想回现实。
真的,现在退出去还来得及,终端还能救,咖啡还能倒掉,未读任务还能继续拖。
可李絮凝又道:“既来了,就别急着走。”
“梦境边际不是给人闲逛的地方。”
“我知道。”许晴舒说,“我本来也没想逛,我来睡觉的。”
李絮凝眼底似有笑意深了一分:“那你也睡错了地方。”
“是啊,”许晴舒望那池蓝色月光,“这里像要塌进虚妄里。”
“每条路都通虚妄。”
“那你等的归人呢?”
李絮凝转向桥外,声音被数据风削得薄而清:
“也许正站在我面前。”
许晴舒没敢接。
她这人向来怕麻烦,更怕那种一眼望过去就带“命运”“宿命”“绑定”“救赎”字样的麻烦。赛博万界跑过那么多节点,她见过太多人在虚拟与梦的交界处许愿,最后把自身也赔进去。
她只想做路人。
做错梦的路人。
可那一瞬,池底蓝光猛地碎开,桥身发出尖锐的崩解声,一行行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弹出——
【梦境边际·异常牵引】
【目标锚点已锁定:李絮凝】
【归人协议启动】
【警告:拒绝绑定将强制剥离,可能落入无坐标虚妄层】
许晴舒:“……”
她看向李絮凝。
李絮凝也看她,很平静地说:“现在不是你选睡不睡的问题了。”
许晴舒沉默三秒。
“那我选你。”她说,“能带我别进虚妄吧?”
李絮凝笑:“可以。”
“那我能摸鱼吗?”
“看情况。”
“能躺吗?”
“到人间再躺。”李絮凝伸手,指尖碰上她腕侧,像把一整片蓝月系在她身上。
数据坍塌的桥在身后粉碎。
千万条梦路从四面展开,每一条都通向假象、幻影、被改写过的历史与没有尽头的万界节点。
许晴舒被她牵着往唯一不塌的方向走。
后来许晴舒才明白——
梦里有千万条路,每一条都通向虚妄;唯独李絮凝站着的地方,像人间。
可她们本不该有“人间”。
——陌上归人,浮世清欢,你我皆是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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