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实的时候，许晴舒先被终端震醒。

一排红色弹窗在视网膜上跳，像催命符：

【梦域接入异常】

【个人坐标污染：轻度→中度】

【关联锚点：李絮凝（未登记实体/非系统库存在）】

【“归人协议”已写入私域档案】

【请于24小时内前往“万界中转站”报备，逾期将自动列入失联观察名单】

许晴舒盯着看了半分钟。

然后她把脸埋进沙发靠垫，很真诚地想：现在注销账号还来不来得及。

旁边传来很淡的嗓音：“来不及。”

李絮凝就坐在她茶几上——不是“站”，是像从数据里析出一样，半实半虚地坐着，指尖拨弄着一缕未散的蓝月光。

许晴舒抬头看她。

“你怎么也跟出来了？”

“你绑了我。”李絮凝说。

“我那叫被系统绑架。”许晴舒纠正。

“也行。”李絮凝没争，垂眸看她，“但梦域边际已经塌了一截，它盯上你，不会让你装睡。”

许晴舒叹气。

她住的地方是老城上空的悬浮匣，四十平，带个能看城市霓虹的斜窗。窗外是永不停机的广告流，什么“万界永生”“意识上载”“第二人生定制”“梦域旅游特惠”，光怪陆离地滚过去，像把全人类的**都摊在天上。

她以前觉得这景色挺适合摸鱼背景音。

现在只觉得刺眼。

她爬起来去冲咖啡，边冲边问：“归人协议到底什么玩意儿？”

“旧世界留下的东西。”李絮凝说。

“多旧？”

“在被称作‘人间’的那版历史被覆盖之前。”

许晴舒手顿了一下。

她当然听过那些说法。赛博万界不是天生就有，是后来人把残破现实、废弃梦境、历史备份、虚拟城邦一股脑接进同一套网络里，拼出来的“万界”。官方说法是文明升维，民间说法更直白——把塌掉的世界塞进服务器，能活一点是一点。

至于“人间”——

多数档案里写的是“已弃用概念”。

“所以你是在等从旧人间来的人？”许晴舒捧着杯子问。

“在等一个该回来的人。”李絮凝看她，“或者，等一个把我带走的人。”

“听起来像任务NPC。”

“也像陷阱。”

许晴舒哽住：“你倒坦诚。”

李絮凝唇角微弯：“怕了？”

“怕。”许晴舒毫不掩饰，“我本来只打算这个月清完三个低危梦域工单，拿钱换休眠舱续费，再睡到下个月。现在你跟我说要找旧人间、抗系统、躲数据吞噬，这班我上得也太超纲了。”

李絮凝静了静。

“那先去报备。”她说，“万界中转站能查到一点线索。它们未必知道‘人间’在哪，但一定知道‘异常锚点’该丢进哪条路。”

“然后呢？”

“然后看你怎么选。”

许晴舒觉得这话很狡猾。

像把路放在她脚下，又没逼她走；可整条命已经和对方系在同一根线上。

她换衣、戴接入环、把私域备份塞进口袋，临出门前又回头看李絮凝：“你跟不跟？”

“跟。”

“别在公共区显形太实，会被扫。”

“知道。”

“也别跟系统对线。”

李絮凝说：“尽量。”

许晴舒：“……”

她觉得这趟肯定要出事。

—

万界中转站建在旧地铁线上方，外号“蚁穴”。

人、半接入体、梦域投影、商贩型AI挤成一团，公告屏滚动着各类许可：梦域通行、历史回看、虚拟附身、意识托管、跨界贸易……也有小字警告——

【近期梦境边际多次塌方，请避免进入未标定节点】

【“归人”类异常话术为高危诱引，请勿响应】

【发现未登记旧世界锚点，请立即上报】

许晴舒瞄了一眼，默默把帽檐压低。

排队报备时，前台是台拟人终端，眼睛亮成扫描灯：“姓名？”

“许晴舒。”

“梦域接入目的？”

“……工单清理。”

“异常锚点名称？”

许晴舒犹豫一秒：“李絮凝。”

扫描灯停了。

前台机械音低了些：“未登记。关联‘归人协议’？请进入深度核验通道，并上交锚点暂存。”

“暂存？”许晴舒皱眉。

“即由万界管理库临时保管，避免污染扩散。”

李絮凝的声音轻轻落在她耳内：“别交。”

许晴舒对前台说：“能不交吗？”

“可走自证流程，需提供锚点来源、旧世界坐标或历史权限凭证。”前台递出一张电子单，“否则视为违规携带高危实体。”

许晴舒接过单子。

上面有一行她眼熟的东西——

【旧人间权限：浮笙（残）】

她一怔。

“这什么？”

李絮凝看那行字，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我的。”

“你的权限？”

“我的名字之外，剩下的那点‘存在证明’。”

前台继续道：“建议申请‘梦境边际清障协查’，可换取临时通行与免扣押。但需进入标号‘浮笙’残域执行采样。”

许晴舒：“等于让我去塌方区打工？”

“可视为。”前台很官方。

“有报酬吗？”

“有记录。”

“……行吧。”

李絮凝低声说：“别逞强。”

许晴舒扯了下嘴角：“我本来想逞懒，没成功。”

—

他们没在蚁穴多留。

出了中转站，城市上空裂开一道数据云缝，像梦从天顶漏下来。远处有警报，有飞梭掠过，有广播说某处虚拟城邦正在“现实化溢出”。

许晴舒抬头看。

“开始吞了。”

李絮凝说：“嗯。”

“浮笙残域是你们旧人间的碎片？”

“是歌。”李絮凝说，“也是路。”

“啊？”

“旧人间最后被人记住的方式不是史书，是歌。‘浮笙’里存着一些名字，一些归途，一些不肯被覆盖的欢喜。系统要删，就把它当异常；我们要找，就只能从残域里捡。”

许晴舒想了想：“所以你等归人，是等有人把歌接回去？”

“是等有人愿意听见。”

许晴舒不说话了。

她想起第一次在桥上见李絮凝，对方站在蓝月池边，说“我在等归人”。那时她只当是漂亮话，现在听来，像在废墟里守了很久。

她问：“那我听见了，算什么？”

“算来处。”李絮凝说。

许晴舒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装作要查路线，低头划终端：“……先说好，我去采样本，你去指路，别擅自替我挡系统。”

“看情况。”

“又看情况。”

“若它要删我，我不会让你替我进虚妄。”

许晴舒停住。

她抬眼：“李絮凝。”

“嗯？”

“我们现在是绑定关系，对吧？”

“算。”

“那按我的想法来一次——先活，再谈人间。”她把电子单收好，“我还没睡够，不想殉旧世界。”

李絮凝看她半晌，终于点头。

“好。”

数据云缝里落下细碎光点，像雪，也像被拆散的歌词。

许晴舒把接入环扣紧，拉出导航。

“走吧，去浮笙残域。”

“去听歌。”

“也去打工。”

身后万界喧嚣，前方路无坐标。

可她知道，至少这一条不像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