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厚出院那天，尹建又来了。

这次他开了一辆黑色的SUV，后备箱里塞着一个折叠轮椅。他说是借的，出院用得上。

王戎推辞了两次，没推掉，只好让他帮忙把父亲扶上车。李秀兰坐在后排，扶着王德厚。王戎坐在副驾驶，尹建开车。

车里很安静。尹建开车很稳，不急不刹车，转弯的时候会提前减速。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是九十年代的民歌，王戎小时候在菜市场听过。

"你听这个？"她问。

"我妈喜欢。她以前在文工团唱歌。"

"你妈妈是军人？"

"嗯。我算是军二代。"

"那你怎么也当兵了？"

"没考上好大学，家里让我去当兵，说至少包分配。"他笑了笑，"结果一干就是十几年。"

"后悔吗？"

"不后悔。"他说，"就是……有时候觉得，这辈子都被安排好了。上什么学，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走什么路。每一步都有人替你画好了线，你只需要踩着线走就行。"

王戎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扫过他的眉骨、鼻梁、下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说不清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你羡慕那些可以自己选的人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不羡慕。现在……说不好。"

他把车停在家属院门口。王戎下车，帮着把父亲扶下来。李秀兰在后面推轮椅。

尹建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拿出来，王戎接过去。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他看着她站在家属院门口，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王戎。"

"嗯？"

"你跟你爸长得像。"

王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妈说的也是。"

尹建也笑了。他转身上了车，摇下车窗。

"有空一起吃饭。"

车开走了。王戎站在家属院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应付的笑。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

她推着轮椅，跟着母亲走进家属院。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摸着墙走，脚步却比平时轻快。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尹建坐在楼梯间台阶上的样子，想起他说"别硬撑"时的眼神，想起他开车时平稳的双手。

她想起卢晶说"什么都听我的"时得意的表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

但心跳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