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是三月初。

省城民政局，人不多。尹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王戎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两个人站在红色的背景布前面，拍了结婚证照片。

摄影师说："靠近一点。"

尹建往她那边挪了挪。王戎僵硬地笑着，手指绞在一起。

"笑一下，再自然一点。"摄影师说。

王戎努力扯了扯嘴角。快门响了。

她拿到了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翻开，她的照片和尹建的照片并排贴在一起，中间盖着钢印。

这就是结婚了。

没有婚礼。没有婚纱。没有亲友祝福。没有卢晶在旁边冷嘲热讽，也没有母亲在台下抹眼泪。只有一本结婚证，和尹建说的一句话："走吧，回家。"

家。

省城高新区的一套两居室，卢晶说的那套"小三居"的隔壁单元。尹建租的，月租两千八。家具是旧的，沙发是房东留下的，茶几上有一道划痕。但窗户很大，朝南，阳光好的时候，地板上能晒出光斑。

王戎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这就是她的新家。不是干部楼，不是纺织厂家属院，不是出租屋。是她和尹建的家。

她放下纸箱，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远处有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想起七岁那年，站在家属院门口，看着卢晶走进那扇铁门。她羡慕那个世界，但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拥有自己的世界。

哪怕这个世界是借来的。

哪怕这本结婚证背后，压着十一万三的债、一份辞掉的工作、和一个她不确定是否爱她的男人。

她转过身，看见尹建在厨房里烧水。他背对着她，肩膀很宽，衬衫的褶皱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茶还是咖啡？"他问。

"白水就行。"

他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的划痕上。

"王戎。"他叫她。

"嗯？"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自己扛。"

她握着水杯，暖意从掌心传上来。

"好。"

她说了这个字，心里却想：有些事，我怎么跟你说？我怎么告诉你，我跟你在一起，有一半是因为爱，有一半是因为走投无路？我怎么告诉你，我每次看着你的眼睛，都会想起卢晶的那句话——"你拿什么跟他过日子？"

我拿什么？

我拿我全部的真心，和我全部的算计。

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