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办得很快。

市医院的辞职审批走了一周。王戎把东西从办公室收拾出来，装进一个纸箱。白大褂叠好放在最上面，听诊器挂在纸箱把手上，几本病历书、一个水杯、一支用了三年的钢笔。

她抱着纸箱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保安老刘跟她打招呼："王医生，下班了？"

"嗯，下班了。"她说。

她没有说"辞职了"。因为"辞职"这两个字太重了，说出来像在宣判自己的死刑。

回到家，她把纸箱放在床底下。母亲李秀兰在厨房里择菜，看见她抱着箱子回来，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

"科室调整，我调去省城了。"王戎说。这是她和尹建商量好的说辞。

"省城？哪个医院？"

"部队医院。随军调动。"

李秀兰的手停了。菜叶子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水盆里。

"随军？你……你跟谁？"

王戎低着头，把纸箱往床底推了推。

"一个朋友。他叫尹建，省军区的。"

李秀兰沉默了很久。水盆里的水慢慢变绿，是菜叶子的汁水。

"你告诉人家什么了？"母亲的声音很轻。

"实话。"

"实话？"李秀兰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跟人家说你爸有病、你妹欠债、你妈手废了？你跟人家说你一大家子等着他养？"

王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

"你别叫我妈。"李秀兰的声音在抖，"我从小教你什么？人穷志不短。你倒好，把自己卖了。"

"我没有卖！"

"那叫什么？你辞了工作，跟一个男的走，你拿什么跟他平起平坐？你靠什么？靠你那点可怜的工资？靠你那堆还不完的债？"李秀兰的眼泪也掉下来了，"王戎，你跟你爸一样，一辈子硬撑。但硬撑和犯傻是两回事。"

王戎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发抖。

她知道母亲说的都是对的。每一句都对。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是在赌。赌尹建的人品，赌自己的医术，赌这段感情能撑过柴米油盐。

但她也知道，她没有别的路了。

"妈，"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秀兰，"我累了。"

就三个字。

李秀兰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她看着女儿蹲在地上，头发散了，眼睛肿了，白衬衫的领口皱巴巴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了王戎。

"你累了就歇歇。"母亲的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但别把自己搭进去。你搭进去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王戎在母亲怀里哭得更凶了。

她知道。她都知道。

但她已经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