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年的春天，王戎在省城的百货商场碰到了卢晶。

她带着念蓉去买儿童牙膏。念蓉六岁了，换牙期，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可爱得要命。

她推着购物车走到日化区，一抬头，看见了卢晶。

卢晶比六年前更精致了。她穿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酒红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Jimmy Choo的高跟鞋。她推着一辆装满东西的购物车，旁边跟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四十岁左右，西装革履，肚子微微凸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卢晶的眼神里有一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殷勤。

"王戎？"卢晶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卢晶。"

两个人对视着。念蓉躲在王戎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对面那个漂亮的阿姨。

"这是你女儿？"卢晶低头看念蓉。

"嗯。念蓉，叫阿姨。"

"阿——阿——姨。"念蓉漏风地说。

卢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长得挺像你。不像她爸。"

王戎没接话。

"我女儿都八岁了。"卢晶拍了拍身边男人的胳膊，"我老公是做房地产的。我们住在翡翠湾，你知道那个小区吧？一平米四万。"

王戎当然知道。那是省城最贵的别墅区之一。

"挺好的。"她说。

"你呢？还住那个老小区？"卢晶环顾了一下四周，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听说你还在部队医院？工资不高吧？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还行。"

"还行？"卢晶笑了，"王戎，你还是这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你看看你，穿的什么？这件毛衣起球了都不知道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灰色，起了一层薄薄的球，袖口磨出了毛边。这是尹建三年前给她买的，她穿了三年，舍不得扔。

"人变了。"她说。

"是啊，人变了。"卢晶的笑容收了，"我也变了。我嫁了个有钱的，你嫁了个当兵的。你以为你赢了？你看看你现在，跟当年你妈在菜市场杀鱼有什么区别？都是卖。只不过你卖的是自己。"

王戎的手攥紧了购物车的把手。

"卢晶，你说话注意点。孩子在这儿。"

"哦，对，孩子在。"卢晶低头看了念蓉一眼，语气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小朋友，你妈当年抢了我的男朋友，你知道吗？"

念蓉瞪大了眼睛，看看卢晶，又看看王戎。

"阿姨胡说。"王戎拉起念蓉的手，"我们走了。"

她推着购物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电梯口，念蓉仰起脸问她："妈妈，那个阿姨是谁？"

"不认识。"

"她说你抢了她的男朋友。"

"她胡说。"

念蓉没再问。但她的小手在王戎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王戎按了电梯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墙上。

镜子里的她，头发随便扎着，毛衣起球，脸色蜡黄，眼袋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这是王戎吗？

那个曾经趴在钢丝床上写作业、攥着书包带子、指甲缝里嵌着鱼腥味的女孩？

那个曾经在宴席上和尹建对视三秒就心跳加速的女人？

那个曾经以为自己可以靠双手撑起一个家的妻子？

镜子里的这个女人，疲惫、苍老、满身伤痕。

她不认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