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佳一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不，这句话不对。其实，他每天都这么觉得。

晚上十一点四十，他终于把自己从地铁车厢里拽了出来。

刷卡出站的时候，闸机“滴”的那一声听起来都像是在嘲讽，你又被扣了五块钱，明天还要再扣五块。

回家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拐两个弯，经过一家永远在转让的兰州拉面，穿过一个永远修不好的天桥底，进小区，爬五楼，没电梯。

门口那盏声控灯还亮着。

这是他住进来两年多唯一没坏过的东西。

开门，换鞋，把外套扔在沙发靠背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工作群里没人说话，但李老板发了一条消息：“大家辛苦了，明天早会提前到八点半。”

付佳一看了一眼，回复收到，打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愤怒是一种奢侈品，需要用能量来支付，而他所有的能量只够支撑两件事：活着，以及躺着。

简单洗漱，钻进被窝。

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还是上周洗的，一直没换。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十几秒，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几件事：假期申请还没批、加班费被扣了三个月了、房租还有四天到期。

“算了。”他翻了个身，“梦里啥都有。”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感觉身体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往下坠。

这种深度疲劳让他入睡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平时他要折腾一个小时才能勉强睡着，今晚可能只需要三分钟。

三分钟足够做一个关于工资到账的美梦了。

意识模糊的边界，他感觉自己踩在棉花上。

脚下软绵绵的，像是刚拖过的地还没干。

不对。

他家的地板是瓷砖，不是这种感觉是地毯？

付佳一猛地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

空气里有股打印纸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他的第一反应是：闹钟没响？迟到了？

第二反应：不对，我刚躺下。

第三反应：这是哪儿？

他坐起来观察，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办公椅上，身上盖着不知道谁的外套。

面前是一张标准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显示器、一摞文件、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

杯子里的咖啡还是热的。

“小付，醒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付佳一扭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他们部门的老好人A。

A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A哥？你怎么……”

不对，我怎么说他是A，，脑子里想到不是名字吗？

付佳一又站起来，发现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眼熟。

格子间、隔断、碎纸机、墙上的员工守则、贴满便签的工位。

这是他的上班办公室。

“我做梦梦到办公室？”付佳一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特别疼。

A看了他一眼，端着咖啡走了，什么也没说。

付佳一注意到A走路的时候，鞋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那种“轻轻走”的无声，而是完全、彻底、绝对的静音。

就像他根本没有踩在地面上。

付佳一还没来得及细想，广播响了。

不是真实广播的那种喇叭杂音，而是一个清晰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

【欢迎来到“浮世大闯关”。】

【副本加载完毕。】

【副本：你的办公室】

【等级：S级】

【任务：加班，为了效率，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规则将在过程中自行显现。祝您——活得愉快。】

付佳一愣了三秒钟，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有语病吧？”

他下意识地开口吐槽，“‘活得愉快’是什么鬼？一般都是‘生活愉快’或者‘玩得愉快’，你这文案谁写的？实习生？”

没有回应，广播好像没把他当回事。

但下一秒，他面前的显示器突然亮了。

屏幕上是一份Excel表格，标题栏写着“月度数据统计表（第1页/共？页）”。

表格里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最下面一行是“已完成行数：0/∞”。

∞。

无限大的符号。

付佳一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五秒钟，心脏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喂……”他低声说，“这是玩笑吧？”

“小付啊。”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付佳一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他缓缓转头，看见一张笑得像菩萨一样的脸，圆脸，眼镜，半秃的头顶，标志性的深蓝色Polo衫。

李老板，他的直属上司。

这个副本里的“最终BOSS”。

“你统计完了吗？”

李老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耐心。

付佳一张了张嘴，想起了广播说的“任务：加班”。

想起了那个∞的符号。

想起了自己进来之前，正在床上憧憬一个关于发工资的美梦。

“对不起。”付佳一说，声音有点发抖，“是我有语病。不对，是我有病。”

李老板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只是把一沓A4纸放在他桌上。

“这份是新的客户数据，下班前录入系统。哦对了，下班时间……看情况。”

说完，转身走了。

付佳一目送李老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头看那沓纸，至少有三百页。

他又看了一眼显示器上的表格。

∞。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副本里，没有人会真的催你。没有闹钟，没有截止时间，没有“你迟到了”的咆哮。

那种压在胸口的、无形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比任何闹钟都恐怖。

那就是“永远做不完”。

付佳一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敲下去。

环顾四周，格子间里坐着七八个人，有他认识的“同事”，也有几张陌生面孔。

所有人都在低头工作，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人起身去接水、去打印、去上厕所。

一切看起来和真实的办公室一模一样。

但付佳一注意到几个细节：

一，所有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流畅，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二，没有人笑，没有人叹气，没有人聊天。

那种“上班摸鱼”的小动作，偷偷看手机、发呆、转笔，统统不存在。

三，窗外永远是黑的。

他悄悄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角。

外面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对面大楼的灯光。

黑暗浓稠得像固体，窗户玻璃冰得吓人。

付佳一把百叶窗合上，慢慢退回工位。

他坐下来，盯着那份Excel表格，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不是梦。”他对自己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绝对不是梦。”

“任务叫‘加班’，那我就……”他顿了顿，“加呗？”

他试着敲了几个数字进去。

表格自动填充，已完成行数从0/∞变成了1/∞。

然后变成了2/∞。

紧接着又变成了3/∞。

他停下手指，发现那个“∞”的符号没有变过。

不管他填多少数据，分母永远是无限大。

“所以……”他的声音有点干，“做不完的。”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同事，一个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孩，戴着眼镜，脸上永远挂着那种标准的“我在认真工作”的表情。

“嘿，B。”付佳一压低声音喊她。

B没有反应。她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但瞳孔是散的。

她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她的身体在“工作”，意识却不知道在哪儿。

付佳一打了个寒颤。

他不再说话，开始慢慢地、有意地放慢自己的速度。既然做不完，那就不急着做。

他想起了自己真实的工作状态：每天到公司先花二十分钟泡茶，再花十分钟研究午饭吃什么，工作永远拖到最后一刻才交。

那种摸鱼的本能，在这个诡异的副本里，突然变成了一种求生技能。

他打一个数字，停三十秒。

再打一个数字，停一分钟。

他的眼睛没有盯着屏幕，而是在观察周围。

观察这间办公室的每一处细节，门在哪里，窗在哪里，消防通道在哪里，谁的工位上放了什么东西，墙上那张员工守则写了什么。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信息就是命。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23:59，但一直没有跳成00:00。外面的黑暗也不曾透进一丝光。

突然，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付佳一转头，看见同事C一个刚来不久的新人，正趴在桌上，身体一抽一抽的。

“C？”

付佳一从她说话的语气与眼神判断出她是真人，不是NPC。

那人走了过去，轻轻推了一下C的肩膀。

C没有反应。

他的身体还在抽动，但频率越来越慢，像一节快没电的玩具。

他的手指还粘在键盘上，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因敲得太快太用力，指甲已经劈了。

“他……他怎么了？”那个玩家声音发抖。

没有人回答。

几秒钟后，C的整个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慢慢消失，而是像一幅画被橡皮擦掉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淡化。

“别——”那个玩家伸手去抓C的胳膊，手直接穿了过去。

C消失了。

工位上只剩下一个键盘，键帽上沾着血迹。

付佳一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工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广播说的“活得愉快”。

他现在只想活着。

算了，感觉也活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