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佳一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工位看了很久。
周围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惊呼,没有讨论,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坐在C旁边的同事D面无表情地继续敲键盘,好像刚才消失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张贴在桌上的便利贴被风吹走了。
“你们……没看到吗?”
刚才那个试图拉住C的女玩家声音发颤,她叫E,大概二十七八岁,扎着低马尾,手指一直在抖。
没人回答她。
付佳一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C的工位前。
键盘上的血迹还没干,键帽之间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的边缘,触感是真实的,木纹的纹理,甚至还有几道划痕。
但他摸不到任何“存在过C”的温度。
“他叫什么名字?”付佳一问。
E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们刚进来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说了几句话,但我……”
“你不记得了。”
“我……”
“你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对吧?”
付佳一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一种很冷的东西。
E张了张嘴,然后缓缓闭上了。
她确实不记得了。
她能记得C和自己说过话,但C的脸、C的声音、C穿什么衣服,全都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样模糊了。
“这个副本在‘清理’记忆。”付佳一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E听的,“不只是人消失,连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也会被抹掉。”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回到自己的工位,重新看向那份表格。
已完成行数:47/∞。
他打了47个数字。按照这个速度,就算他不眠不休地打一辈子,分母也不会变小。这不是工作,这是。
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这是“刑罚”。
一种专门针对社畜的刑罚。
把一个人关在永远做不完的工作里,不给他希望,不给他尽头,不给他任何“结束”的概念。
窗外永远是黑夜,时间永远停在23:59,你的身体会疲惫,但你的意识永远不会被允许真正休息。
付佳一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表格上移开,重新开始观察。
他注意到几个新细节。
第一,墙上的员工守则变了。
他刚进来的时候,守则上写的是正常的公司规定,考勤、着装、保密协议之类的东西。但现在,守则的最下方多了一行小字,字体和上面不一样,像是有人用钢笔后加上去的:
“禁止讨论下班时间。禁止询问休息安排。禁止提及‘结束’‘完成’‘回家’等词汇。”
付佳一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默默把视线移开。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尝试去挑战这条规则。
在真实的职场里,他早就学会了不该说的话不说,不是因为他乖,而是因为说了也没用,还会给自己惹麻烦。
这种“闭嘴保平安”的生存本能,在这个副本里突然变成了最珍贵的技能。
他看向E,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别看。”
E读出了他的口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员工守则,然后脸色一白。
她显然也看到了那行字,而且差点就要念出声来,她张了张嘴,然后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付佳一微微点头。
目前看来,活着的玩家有他自己、E,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瘦高男生F,一个三十多岁的短发女人G,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一直在发抖的男生H。
五个人。
八个NPC“同事”。
一个李老板。
还有一栋永远被黑暗包围的办公楼。
付佳一开始在心中默默规划。
首先要确认的是,除了“不能说那些话”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禁忌。
其次要弄清楚李老板的规律,他什么时候出现,出现的时候会做什么,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不出现。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任务叫‘加班’。”他思考着,“但任务没说‘加班多久’。也没说‘完成什么指标’。那是不是意味着,结束加班的方式不一定是‘做完’,而是...”
他顿了一下。
“让加班本身失去意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显示器突然闪烁了一下。表格上的“已完成行数”从47/∞变成了0/∞,像是被重置了。
付佳一愣住了。
他刚刚只是“想”了一下,没有做任何操作。
“什么情况?”他压低声音。
对面的同事B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那是付佳一第一次看到B的正面。
B戴着黑框眼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她的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薄膜,像死鱼的眼睛。
“你很聪明。”B说。
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声音确实从她嘴里发出,但嘴唇没有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段录音塞进了她的喉咙,然后机械地播放出来。
付佳一的脊背瞬间绷紧。
“但聪明在这里没有用。”B继续说,声音平得像一张纸,“这里有这里的规矩。想太多的人,反而走得最快。”
说完,B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付佳一盯着她的头顶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回自己的屏幕。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B刚才说的话,是“副本”在借她的嘴警告他,还是B本身还残存着一点意识在提醒他?
如果是前者,那说明他的思路是对的,“让加班失去意义”可能是通关的关键,所以副本在阻止他往这个方向想。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B可能曾经也是一个玩家,被彻底“同化”成了NPC。
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两件事:
一,他的方向没错。
二,他必须更加小心。
接下来的时间,付佳一没有再“想太多”。
他机械地往表格里填数字,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疲惫但不至于崩溃的上班族。
他偶尔起身倒水,偶尔看一眼手机里不动的时间,偶尔伸个懒腰,所有动作都刻意做得“正常”。
他在等,等一个规律出现,或者等一个错误出现。
等了不知道多久,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显示器右下角的23:59永远亮着,他终于等到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种很慢的、很有节奏的、每一步都踩在你心跳上的脚步声。
哒,哒,哒。
李老板从走廊拐角走了出来。
他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最佳员工”的字样,笑容和他之前出现时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眼角的褶皱、甚至眼镜反光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他走到付佳一的工位旁边,停下来。
“小付啊。”
“李老板。”
付佳一抬起头,表情管理得还不错,既不显得紧张,也不显得太松弛。
“进度怎么样?”
付佳一犹豫了零点几秒。他不能说“快做完了”,因为表格是∞,这个谎话一戳就破。他也不能说“还早着呢”,因为这话听起来像抱怨。
“还行,在慢慢推进。”他选了一个职场最标准的废话。
李老板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凑近他的显示器,盯着那个∞的符号看了两秒钟。
“这个啊,”李老板指着那个符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很多人看到这个会觉得害怕,觉得永远做不完。但你换个角度想,永远做不完,不就意味着你永远不会失业吗?”
付佳一差点脱口而出“这不叫不会失业,这叫无期徒刑”。
但他忍住了。
挤出了一个笑容:“李老板说得对。”
李老板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
哒、哒。
然后,在走廊尽头,脚步声停了。
李老板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不大,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对了,小付——明天早会别忘了。”
付佳一的笑容僵在脸上。
“明天”。
这个词在23:59的办公室里,比任何鬼叫都恐怖。
因为“明天”意味着“今天”不会结束。
意味着这个循环会继续,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度过“一个漫长的加班夜”,但实际上,他在度过一个永远不会变成“昨天”的“今天”。
他看向了E。
E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她还记得员工守则上的禁忌。
付佳一把目光移回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敲。
他开始认真地、冷静地、像拆解一道数学题一样,思考一件事:
李老板的“明天早会”,是一个承诺,还是一个威胁?
还是一个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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