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位,出列。”
暗卫统领聂枭的声音落在风雪里。
演武场四周铁灯高悬,雪沫子被北风卷着,一层层扑在人脸上。场中央二十余名暗卫浑身是汗,汗气还没来得及蒸起,便叫寒气冻成白雾。
地上已经躺了三个,两个断了胳膊,一个膝骨碎裂,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场外,雪地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岁考而已,”观礼台下有个文官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王府暗卫,年年都这么见血么?”
裴清站在一侧,含笑答道:“大人不必惊讶。暗卫营吃的,本就是刀口上的饭。”
“饭?”旁边另一个官员看得脸色发白,“这分明是拿命填。”
台上茶香清浅。
李相荀端坐主位,手里一盏热茶,闻言只笑了笑:“规矩如此,诸位见笑。”
他说这话时神色温和,像是雪天里一截新竹,没什么棱角。
可不知为何,那官员对上他的眼,竟无端心里一紧,忙赔笑道:“世子言重了。”
演武场外檐阴影里,琅舟半身隐在风雪与灯影的交界处。他负责外围警戒,不该看台上,可他视线落处,自始至终都在李相荀身上。
世子今日没有披甲,只穿得寻常,指节扣着茶盏,白得几乎能映出杯中茶色。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角度,若有人暴起,近卫从左侧抢上,最快也要两息。
两息,够死人了。
“下一轮。”聂枭道。
场中两名暗卫刚要动,观礼台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茶盘落地的脆响。
啪——
琅舟眼皮猛地一跳。
下一刻,三个原本垂首侍立的仆役几乎同时抬手,袖中寒芒乍现,脚下一错,竟呈品字形直扑李相荀!
“有刺客!”
“护驾!”
观礼台瞬间乱了。
近卫反应不算慢,刀已出鞘,可正如琅舟方才所料——太远了。
三名刺客中,左侧那个身法最快,右侧那个手腕翻得极稳,中央那人神色最不起眼,袖口却鼓起一道极轻的弧度。
琅舟瞳孔骤缩。
不是寻常机括,是短距簧弩,袖发无声,见血封喉。
按照规矩,他不能动。天字级暗卫守外围,擅离职守,杖刑起步;若因一时逾矩打乱布防,按刑堂旧例,可视同抗命。
可那一瞬间,琅舟几乎没想,脚尖一碾雪地,人已从阴影里掠了出去。
“琅舟!”有人失声。
双刃“破晓”出鞘时,响动极轻,像雪夜里一声细细的裂冰。
第一名刺客刀尖刚逼至李相荀面门三尺,便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喉间骤凉。他甚至没看清那人是怎么落下的,颈侧已经开了一线,血猛地喷出,整个人仰面栽进雪里。
第二人反应极快,反手一刀捅向琅舟肋下:“找死!”
琅舟手中短刃一错,硬生生贴着那刀锋滑过,金铁摩擦出刺耳一响。
他手腕一折,刀柄重重撞上对方腕骨,只听“咔嚓”一声,那刺客惨叫未出,另一柄短刃已自下而上,捅穿了他下颌。
血点子溅上琅舟侧脸,温热的,转眼又被风雪冻冷。
最中央那名刺客终于抬了眼,神色里第一次露出惊意。
他袖中机括“嗒”地轻响,毒弩已出。
“小心!”台下有人惊叫。
这一箭角度极刁,擦着旁人肩头射出,根本不是冲琅舟心口,而是绕了个弯,直奔李相荀咽喉。
琅舟人在半空,去势已老,竟硬生生将腰身回转,拿肩背去抢那支毒弩,只听“噗”一声,弩箭擦着他右肩带出一串血珠。
与此同时,他借那一下冲力扑到第三人面前,短刃反握,寒光自雪幕中一掠而过。
刺客喉间出现一道极细的红线。
他张了张口,像想说什么,雪和血一起涌了出来。人跪了半息,轰然倒地。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
地上三具尸体,血色迅速漫开,把脚下积雪染成一片肮脏的红。琅舟单膝落地,右肩衣料被毒弩撕开一条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很快汇进雪里。
他垂着眼,没去看伤,只抬头看了李相荀一眼。
李相荀还坐在那里,茶盏稳稳地扣在手中,茶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晃出来。
他看着琅舟,眼底那三分笑意淡了些,像雪色下藏着什么看不清的深潭。
“世子受惊了。”裴清先回过神,忙上前一步。
李相荀没应,只把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毒。”他道,“验尸。”
“是。”
几个近卫这才如梦初醒,扑上去按尸体、搜袖弩、封场。先前说话的文官脸都青了,声音发颤:“这、这光天化日……谁敢在王府里行刺世子?”
“谁敢不重要。”另一人咽了口唾沫,“重要的是,今日若不是这暗卫……”
“住口!”
聂枭不知何时已穿过人群走到近前。他脸上那道旧疤在雪光里更显得狰狞,目光从三具尸首上扫过,又落到琅舟身上。
“天字卫琅舟,”他一字一顿道,“谁给你的胆子,擅离职守?”
四周又静了。
有人觉得这话荒唐,忍不住低声道:“他分明是救驾……”
“暗卫营的规矩,不是给诸位大人讲人情用的。”
聂枭头也不回地截断了那人的话:“外围失守,才给了刺客近身之机。擅自越位,打乱护卫阵形,是第二罪。身中毒弩,未报先近主,是第三罪。”
裴清皱了皱眉,似要开口:“聂统领……”
李相荀抬了抬手。
裴清顿住,退回半步。
琅舟仍跪着,肩上的血越流越多,脸色却没变。
聂枭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怒,也没有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像在看一把出了偏锋的刀。
“你可知罪?”
琅舟将双刃收回鞘中,收完了,他俯身,额头几乎碰到染血的雪地。
“属下逾矩,”他道,“自请去刑堂领罚。”
那声音很平,没有一丝辩解,也没有邀功。
仿佛方才横空夺命的不是他,仿佛血泊里跪着的,也不过是件认错的器物。
有人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就连几个见惯了刑堂手段的近卫,听见这句也微微变了脸色。聂枭治下的刑堂,从来不是给人留命的地方。
台上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伤口处理了么?”
琅舟背脊似乎僵了一下。
聂枭抬头:“世子?”
李相荀看着琅舟,目光落在他右肩那道伤上,语气仍然平和:“那支弩既是见血封喉,总要先验明毒性,免得他死在半路,倒像王府亏待了功臣。”
“功臣”两个字,被他说得不轻不重。
聂枭眼神一沉。
旁边几个官员面面相觑,谁都听得出这话里有护人的意思,可又实在挑不出错处。
琅舟垂着头,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怕李相荀在人前替他说话。
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王府里盯着世子的人太多,一星半点偏护,都会被有心人拿去挑起事端。
“世子仁厚,”聂枭道,“只是规矩不可废。此人犯的是暗卫营的规矩,不是寻常护卫失仪。”
“规矩自然不可废。”李相荀微微一笑,“我只是问一句,死了的人,还怎么领罚?”
聂枭与他对视片刻,竟没能从那双含笑的眼里看出半点情绪。
半晌,他冷冷道:“来人,给他封穴,绑去刑堂。”
“是!”
两个暗卫上前,要来押人。琅舟自己先撑着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却没借旁人的手。
他肩上血已浸透半边衣料,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那双眼还是冷的,沉的,像风雪夜里结冰的河。
裴清听得眉心直跳,嘴上却只能圆场:“今日刺客一事,还需细查,聂统领,别让案子断在死人身上。”
“自然。”聂枭抬手,从腰间摘下一枚黑沉沉的刑牌,随手往雪地里一掷。
令牌落地,半截没入血雪中,发出闷响。
“天字卫琅舟,擅离职守,越位救主,染毒近前,三罪并罚。”聂枭盯着他,唇角扯出一点近乎残忍的弧度,“押入刑堂,先受脊杖八十。”
雪还在下。
琅舟垂眼看着那枚刑牌,弯下腰,单手将令牌捡起。
“属下领罚。”
聂枭看着他,慢慢道:“带走。”
两名暗卫一左一右上前。
琅舟自己先迈了步。
血一路滴在雪上,像有人拿朱砂,在王府这片冰天雪地里,拖出一笔惊心动魄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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